第11版: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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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6月23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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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翎鳞

冯杰

站在鸟的立场上,说人话。不仅仅限于画画。一个诗人也须拥有一个“鸟立场”,更接近《金刚经》里的“应无所住”。

画鸟记

世上专注一辈子画鸟的“鸟画家”不多,大多属顺坡下驴,兼笔捎带。即使在皇家画院工作的黄筌画的也不全是鸟,还有蚂蚱和蛐蛐。

徐悲鸿画马之余兼画喜鹊和鸡。鸡是家禽,不能叫鸟。李苦禅唱完京戏后兼画苍鹰,画完接着再唱。李苦禅笔下的老鹰造型变化不大,水墨老鹰遗传基因的缘故,外表看都是一个鸟巢孵出来的近亲。

那一年,同道侯钰鑫老师在河南省文学院开《大师的背影》新书研讨会,对我说,当年他收藏了一幅李苦禅画的八哥,可惜没有落款。我问是何缘故,答曰:是李大师画毕于题款的空隙犯了戏瘾,要唱一段京戏《霸王别姬》,唱到高兴时忘题款了。我对侯老师说:没有落款的八哥只能卖上一只老鸹价。

八大山人笔下之鸟,一只一只孤独站立,都在藐视这个冰雪世界,它们羽毛冷峻耸立。这些鸟没有自己的名字,且都一只腿独立,翻着白眼,似在叫板。八大山人也不是专一画鸟者,兼画荷花画松风画残山画剩水画咳嗽画叹息画眼泪。唐寅画美人之余才画一只学舌的八哥。如统计齐白石的题材可以得出结果,莲蓬、虾米多于小鸟。潘天寿多画山水,石头如铁一般坚硬。铁青络腮胡子似的山水,不断增加宣纸高度。他很少画鸟。

黄宾虹干脆离案,避鸟。

诗史上有个幽默诗案叫“众鸟欣有托”,是赞颂疝气的。我除了不敢画领袖的标准像之外,其他题材都画,尤其画鸟多,且落款不同。省美协陈逸鸣主席看到,叹道:这真叫见什么鸟说什么鸟话。

《猫头鹰》的落款:“此鸟可避瘟疫,避鼠辈,避雀噪,避虫鼓,避乌鸦之声,十丈之外,最可避鸟人也。”落款,我一向喜欢不重复,但许多人非叫我来回重复题款这几行字,我都烦了,而许多人未烦,足见世风走向。

《乌鸦图》的落款:“乌鸦自白: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老杜说的是我此时的心声。”许多人皱眉,攥着手偏不让我题这几行字。

《白鹭图》的落款:“我追寻月光的影子,然后融为一体。”现代抒情诗的句子。

《麻雀图》的落款是穷款,瘦款,仅四字“大地赤子”。惜墨如金。四字千金。

我一向认为落款为画的帽子,是画家的眉毛。

没有眉毛的画家成何体统?只能叫蛤蟆眉。现在留有蛤蟆眉的画家很多,面白无须无眉目。

数年来凡是遇到出手必写“宁静致远”“厚德载物”的书画家,我多是在旁边理纸,看他们写。

见什么鸟就要去说什么话,这才是对鸟的尊重。我知道急就章的游戏最见突然的妙趣。如果要说艺术立场,我只有一种移动的态度,像不断移动的云彩。一种带有翅膀的艺术立场,是一个“鸟立场”。

不仅仅限于画画。一个诗人也须拥有一个“鸟立场”。还接近《金刚经》里的“应无所住”那一句。让一位从艺者在艺术里有所受用。

画猫头鹰记

古代画家不画此鸟。

我写《画猫头鹰极简史》里统计有:高奇峰画过一只,高剑父画过一只,林风眠画过两只,齐白石画过一只。最多的是黄永玉,鸮羽不计其数。

俗人不会接受此鸟入堂。世间大都喜欢仙鹤、孔雀、凤凰,哪怕画麻雀。

顾恺之擅画人像,有时画了几年都不点眼睛。别人问他为何?他指着眼睛回答:“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说的是要画好眼珠子。

顾画家和冯画家见解相同。

我的体会是:画猫头鹰最要紧处是把眼睛画出神采,橘黄加藤黄为眼眶,眼珠子用漆墨,最后要点一笔钛白,近似画龙点睛,画牛点睾丸。

猫头鹰是奇异之鸟,听觉神经发达。一个体重半斤的鸮约有九点五万个听觉神经细胞,而体重六百克的乌鸦只有二点七万个。世上乌鸦已经够聪明了。人呢?未知。一块生铁没有神经。

猫头鹰的视觉敏锐,在漆黑的夜晚,能见度比人高出一百倍以上。你要夜袭,你要行贿,你要偷情,它远远就看到了。天知地知你知猫头鹰知。

非洲还有一种猫头鹰,眼睛可发出光,唰的一声,那光像手电一般,亮度还可以调节,当地人就利用猫头鹰来捕猎。更为神奇的是,猫头鹰眼里发出的光照在其他动物眼睛上,动物毫无察觉,且呆立不动。然而中国猫头鹰不具备此项手电功能,中国境内的动物们大可放心。

猫头鹰是昼伏夜出之鸟,一贯夜行,一旦在白天活动,飞行会颠簸不定,有如醉酒微醺。我在乡下就见过一只宛如喝了半斤二锅头的猫头鹰,大白天撞到网上。

村里有一句歇后语:“武大郎玩夜猫子——啥人玩啥鸟。”我翻遍《水浒传》,除了见武大郎做炊饼,并未见他玩鹰。可见这是一个民间话语版本。

猫头鹰不讨喜的原因是其长相古怪:两眼大圆,炯炯发光;两耳直立,像神话中的双角妖怪,使得古人多用“鸱目虎吻”一词来形容貌凶。《说苑·谈丛·枭将东徙》中:“枭逢鸠。枭曰:‘我将东徙。’鸠曰:‘何故?’枭曰:‘乡人皆恶我鸣,以故东徙。’”声音不好,像  杂文家,像  鲁迅。现实里,猫头鹰不如八哥讨人喜欢。

莎士比亚在《爱的徒劳》剧作里,让猫头鹰唱出“欢乐的歌声”。英国人认为吃了烧焦研成粉末的猫头鹰蛋,可矫正视力,视力可达一点五;用猫头鹰熬成的汤可治疗百日咳。西医还暗合了中医李时珍的理论。古希腊人把猫头鹰尊视为智慧的象征。日本将其称为福鸟,代表吉祥和幸福。人们可以用它来驱除邪恶。

世界各国鼠害仍然十分严重。猫头鹰是捕鼠能力最强的鸟类,一只猫头鹰每年可吃掉一千多只老鼠,为人类保护不少粮食,而这些猫头鹰保护住的数吨粮食又让人类大吃大喝掉了。换句话说,猫头鹰白白折腾一年,对粮食而言是“零存在”。

画猫头鹰要下笔利索。

挂猫头鹰者要有情调。

老师告诉我有一种小鸺鹠是世界上最小的猫头鹰,仅长十一厘米,属鸱鸮科鸺鹠属。真是好,可以装在袖筒里把玩。随时带着,开砒霜研讨会时,可以忽然出手,吓武大郎一跳。

画鹌鹑记

鹌鹑在国画里象征平安,祥和。鹌,鹑。安,纯。谐音游戏。

八大山人的鹌鹑透出冷,冷静,像寺院里高僧饲养。那鹌鹑吃偈语吃木鱼声长大,对俗人翻白眼。齐白石的鹌鹑透出烟火暖意,吃世间谷子稻米,故,齐白石的鹌鹑看着近,有点像我姑姥爷家养的鹌鹑。

没有飞鸟穿行的童年不是完整的。

我最喜欢跟着姥姥到张堤村走亲戚,一个主要原因是村里有一位姑姥爷会玩鹌鹑。他设网,下套,驯鸟,日常状态是扛枪,挎鹌鹑布袋,或者穿行集会大谈鹌鹑经。姑姥爷不喜欢春种秋收,不喜欢晴耕雨读,就喜欢玩鹌鹑。他活到现在肯定是民间艺术家,能上央视春晚把一下鹌鹑,但那时常被我姑姥娘轻视,小看。

在北中原农村有句谚语说某某人是“玩鹌鹑的”,多半内含贬义,语意指其不务正业,近似“流光锤”。我姥姥看我邋遢时,会说我腰里鼓囊得像吊一个鹌鹑布袋。

乡谚自有道理,王世襄只能算亿里挑一。你见过总统玩鹌鹑吗?没有,“寻常人”都不玩鹌鹑。我也不玩鹌鹑,只画鹌鹑。平面鹌鹑和立体鹌鹑有本质区别,尽管画鹌鹑仍有被划入玩物丧志范畴的嫌疑。

说某某像鹌鹑一样好斗,是说性情。鹌鹑比麻雀还急躁,个个都是急脾气,见面时双方二话不说,吭哧一声就是一嘴鸟毛。

“鹑之奔奔”,是最早写鹌鹑的一句诗,来自《诗经·鄘风》。鄘风起自北中原,有我老家滑县一部分,如划分诗派,我可以列入“鄘风诗派”,我小时候说的河南话都带有鄘风腔。

世上的好鹌鹑都是把玩出来的,如装在袋里的玩偶:要培养、调理、吓唬,加上亲和力。

鹌鹑头上有一丛乱毛,就属于“诗眼”。

我少年时代,在道口镇收藏家项芝敬大宅里,见到他收藏的一幅边景昭画的工笔条幅《鹌鹑图》,溪边几只鹌鹑在窃窃耳语,落款“陇西边景昭”。咋就一幅?我立马推断这是四条屏里的一条,属于春景,尚缺夏秋冬三幅。

北中原的鹌鹑胆小。普通人家不会挂武英殿待诏边景昭的鹌鹑。我姥爷说“享不住”。

如今,拍卖会上没有一百万元买不到边景昭一只鹌鹑。从画册里我看到北京故宫收藏的边景昭《双鹤图》时心里默默慨叹:乖乖,不知这要值多少银子。我还一边认真推算过:边景昭的一只鹌鹑可以兑换我姑姥爷当年一满天鹌鹑。外加他那一条鹌鹑布袋。

画鹤记

我花八分钱买过一张虚谷的画(印刷品),《松鹤图》。在上小学时。

把那一只鹤粘贴在枕头墙上,我睡前观赏一阵,才去合眼。鹤是瘦的,缩着脖子,蜷着腿,单腿独立,冷冷地站在那里,下面一地菊花。窗外有风,夜里开始梦鹤。

虚谷让我知道什么才是好鸟。海派里他的鹤古雅,再看任伯年的鹤都是俗鹤,讨市场喜欢。让商人当成板鸭。

有年除夕前要上供“挂轴”,姥爷让我“画轴”,他来“誊轴”。“轴”是留香寨方言,读zhú,就是家族的族谱牌位。质地分两种,布轴和纸轴。在姥爷的喝彩声中,我开始画轴,毕恭毕敬。收笔后兴致一来,又在家谱牌位空地前画了一只鹿。看还有空间,姥爷又鼓励,让我再添上一只鹤。皆祥禽瑞兽。那一只鹤如今飞到哪里了?它在时光里拐弯,它一直躲着我。

鹤是长寿的象征,乡村集会画摊上,最好卖的画就是“松鹤延年”,里面包含着世间凡人愿望。我遇一鸟类专家用知识来煞风景,他说鹤年龄最长的也只有二三十年。真实和虚幻,令我感慨。

村里有一位先生叫孙鹤鸣,字九皋。我姥爷说他的名字来自《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姥爷喊他九皋。村小古风犹存。现在北中原皆无此风,人名叫“发旺”“国富”“进取”的多。

孙九皋还是画家,有一天下晌后兴之所至,放下拾粪箩头,在我家屋后墙上用白石灰画了一只老虎。青砖白虎,夜里放光。我开始摹虎,恰好又从村东头传到我家一个《芥子园画传》残本,里面有松鹤,我便开始画鹤。三十年后,专门坐绿皮火车穿越酷夏,到向海湿地鹤乡,这才见到真正的鹤。火车头一路咀嚼青草和白山黑水。

在苍茫寥落的湿地,传说里的丹顶鹤全部回归故乡,空余瑟瑟风声,只看到遗留下一只孤鹤。那位护鹤者说它受伤掉队了,养好伤未走。依恋还是坚守?属于鹤自己的秘密。我手里握了一掌玉米粒,它用长喙亲切地啄我的手心,像问候大安。

沙地。草原。一条云中鹤路像梦境编制。

我调色时对比,许多鹤在飞,虚谷的瘦鹤格调最高。画品幽玄,以后我看现实画坛里大部分属“厨子画”,特点是含油量大:手油、脑油和心油都有。

习惯上觉得鹤是经典中国鸟,后来才知道国际上把丹顶鹤的拉丁文学名意译作“日本鹤”。情感上障碍,这真是一团矛盾。

落款时我想,面对世间纷争,世界上只有鹤穿越国境线不会被雷达警告。有“被雷达警告过的鹤”吗?它没有草木以外的概念,过自己的日子,它宁静祥瑞,眼里只有一汪属于自己的山水。

它还拥有朱砂痣一样的丹顶红。

(《怼画录》冯杰/著,作家出版社2022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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