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映山河;万象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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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4月0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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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里的《文学报》

周华诚

去年10月,我在新疆的一个村庄里,赫然发现几张历史久远的《文学报》,被摆放在陈列台上。三张报纸边缘有虫蛀,纸张极是平整,分别是1983年1月6日、2月3日和6月23日的报纸。这让我大感惊讶,又觉亲切,仿佛在遥远之地遇到老朋友一般。

我很是好奇,托驻村的干部去打听这几张报纸的来历。遗憾的是过了很久,依然没有回音。我是在一次采访活动中,偶然地与这个位于新疆喀什地区麦盖提县巴扎结米镇的村庄相遇的。村庄的名字叫恰木古鲁克。我们在恰木克鲁克村里走着,村民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一个文学的村庄。

原来,这个村庄的农民喜欢写诗。比如阿布拉虽然只是个初中生,却一直喜欢读书,平时也喜欢写点东西。村委会的宣传栏里,开设了“农民诗歌专栏”,每月一期刊出村民写的诗歌。村民的诗歌若是在宣传栏发表了,每首诗歌会颁发一百元稿费。阿布拉的诗句,朴素又淳朴,她的第一首诗也是发表在这个简朴的宣传栏里的。“刀郎河畔好地方,刀郎河水涌波涛,辛勤劳动能致富,人人有招心中笑……”

所以我想,这几张有年代感的《文学报》在这个遥远的村庄里出现,一定是有缘由的。它几乎可以被看作是点燃一颗文艺心灵的火苗呀,或者是催生一棵草冒出新芽的一缕春风。甚至,这样的几张报纸,在遥远的西部跟我迎面相遇,都是一种缘分。因为《文学报》创刊于1981年4月,那时候我刚两岁;这一份在改革开放后很有影响力的文学专业报纸在上海呱呱落地时,我还在浙江西部一座十分偏远的小村庄里蹒跚学步。谁知道在很多年以后,我会跟文学二字搭上边呢?或者,我会跟一份以文学的名字命名的报纸建立某种情感呢?

在十六七岁时,我考上了一座医学校,三年后在县人民医院参加了工作,穿上了白大褂为人民服务。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大学里有一个专业是培养作家的。这个从乡野之间成长起来的少年,觉得错过了许多好东西。之后的许多个夜晚,他趴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旧书桌前,读完了汉语言文学的所有课程,完成考试并拿到了这个专业的文凭——文凭上有“文学”两个字,那是他最初跟“文学”发生的关系——他纯然是凭着一腔热爱去做这件事,从未想过要依靠这张文凭,去改变一点点生活或工作的轨迹。

同样,在许多个孤独的夜晚,他还是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旧书桌前,写下了许多稚嫩的文字,感受到了文学创作这件事的乐趣。在小城,喜欢写作的人少之又少,能接触到相关信息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那时候,连“上网”这个名词都没有出现——他就那样闷头写着,写啊,写啊,一次又一次,他把废纸篓装满,仿佛那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一样。

但有些事情,是迟早都会发生的。因为喜欢写作,我从医院去了机关工作;因为考出过汉语言文学的文凭,在媒体要招聘记者的时候我就去了新闻单位,从此成了一名记者。兜兜转转之间,我要许多年后,才会与这张名叫《文学报》的报纸发生关系。但我已经知道,一个人,如果能全心地投入到自己喜欢的事情上,那是一种幸福。文学,就是我所喜欢的事情。我愿意用文学这种方式,去跟我所经历着的世界进行交流,呼吸吐纳;用文学这种方式,去呈现我的想法,表达我的意见,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2014年,我回到浙西那个小村庄,开展了一项名为“父亲的水稻田”的乡村实验项目,带领许多城市人回到土地,跟我父亲一起种田。我用笔和相机,记录了这一整年的劳动经历。春耕,播种,插秧,除草,除虫,灌水。稻禾从发棵而扬花,由灌浆至成熟。青蛙在黑夜中鸣叫,蜻蜓在黄昏里盘旋。我把这些都记录下来。2015年,我的非虚构作品《下田:写给城市的稻米书》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引起了各界的关注,许多媒体给予报道。2015年12月31日,有朋友告诉我,《文学报》用大篇幅转载了我《下田》这本书里的内容。

那可能是我的文字第一次登上《文学报》。

是的,这已经是很晚的事情了。我在媒体工作很多年,写消息、报道之类的东西很多年,后来也写文化稿和特写稿,但是很少在专业的文学期刊上发表作品。回到乡下种田之后,我的生活迎来了重要变化,我辞职了。与此相应的,在文学创作的道路上,我也走得更加坚定一些,事实上,对文学的态度,也更加虔诚和庄重了。我把许多重要的稿子投给了《文学报》,有幸的是,《文学报》也慷慨接受并刊发出来。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也正是如此,《文学报》成为引领我进入文学这片土地的路牌,它让我看见一大片辽阔的风景。

每年我都订阅《文学报》,有的年份里,还订了两份——通常是先订了一份,后来因为不记得有没有订过,就又订了一份。这种事情连邮递员也感到奇怪,他问我为什么同样的报纸要订两份。我想了想,非常认真地回答他:一份先读,另一份可以重读一次。

这年代还在订阅的报纸不多了,很多新闻为主的综合性报纸,其功能几乎可以被手机电脑取代,但《文学报》这样的报纸不可代替。我有时候想,要是我早一点遇到《文学报》就好了——如果在我童年时候的村庄——譬如说1983年,浙江西部的常山县钳口乡五联村能像新疆的麦盖提县巴扎结米镇恰木古鲁克村一样,有几张铅印的《文学报》飘飘洒洒地出现在村庄上空,我们的日子,大概也从此会变得不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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