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映山河;万象四十

版面概览

上一版  下一版   

 

2021年04月08日 星期四

 
 

放大  缩小  默认    下一篇

 

温暖而有力的声音

周晓枫

写作三十年以来,我接受过一些采访,更喜欢笔谈。因为我表面练达,骨子里慢热,未必能在面对陌生记者时娓娓道来,仓促中容易顾此失彼,词不达意。何况总是重复性地解释自己,让我有种自厌的消沉。对于创作还能说什么呢?如果真有妙语,我早放进创作谈里了;何况我不愿意成为不会创作只会写创作谈的作家。当然,创作谈也绝非易事。创作还是有形象和修辞的依附手段,创作谈相当于提炼出来的公式——你不可能拥有很多的公式,尤其难以使其生动。看似侃侃而谈,暴露不过是乏善可陈的庸见。笔谈好得多,起码能替换几个近义词。

《文学报》的采访是个例外。记者要做专访,从业资历颇深的他坚持要现场,我不敢多做反抗。可藏拙的摆拍能给我安全感,不至失态和丢脸。我省悟,之所以说“现丑”,“现”可作“表现”来解,也可作“现场”来解。他像个纪录片导演,非要追求那种粗颗粒的真实质感,可他不知道,有多难为我这种拿不到剧本就心慌的演员。不对,他知道!他蓄意不让提前准备以去除做作,被访者由于没有时间化妆只得素颜登场。

采访在极其嘈杂的环境中进行。那是全国的年度大型书展,展厅多、面积大,场馆的举架很高,仰头极目远眺才能看清顶棚的细节。人头攒动,关键是场地不拢音,整个过程他和我就像两个耳背老者那样“啊啊啊”地追问。这种干扰并未磨蚀我的耐心,因为他的判断基于对作品的直接阅读,及物且点穴,他的一些提问我此前从未思考。比如他不认可我几乎已被定性的“华丽文风”,像《落日故人情》《离歌》等,他认为非但不华丽,甚至可以用质朴形容;比如他提到的辩证思维、真实性和真实感的区分等等,都使我看到被忽略的盲区。这种交流弥足珍惜,让我的表达不再顺着自己旧唱片的凹槽循环下去。

后来见到这期文学报,占了整版封面的胖大婶吓我一跳——经过油画般的图像处理,我依然气壮山河。我按照记忆的惯性,以为自己体型适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么膀大腰圆、五官混沌,慈祥得略显弱智。好像就是从那次开始,我正式认同自己跨入微胖界,并放弃几乎所有中号尺码的衣装。《文学报》让作家的形象占据头版和主页,也像一面自我认识的镜子,让映照中的写作者能有所自查和内省……就像它四十年来所做的一样。

我并不了解《文学报》四十年来的发展脉络,与其说是对《文学报》的感情,不如说是对人的感情。对《文学报》的编辑,我深怀谢意。我写了多年散文,年近半百的时候尝试童话,我心怀忐忑,并没有训练多年带来的创作自信。我说过,那个感觉像是练习书法,左手写字帮不上右手的忙,右手写字帮不上左手的忙。对我来说,写童话比写散文难;写第二个童话要比写第一个童话难;写第三个童话要比写第二个童话难……写完喜剧《你的好心看起来像个坏主意》,我几乎在崩溃的边缘放声大哭。而我最早得到的鼓励声中,就有《文学报》的编辑,她所给予的,不仅是批评家的专业意见,也是写作者给予同道的理解与支持。她不光对我是这样,对许多努力中的写作者,她都有及时的发现、鼎力的推荐。许多人都感念她的诚恳与善意。

写作孤独,作家有时缺少朋友——他甚至跟自己也不是朋友,时刻跟自己缠斗,才能在寸步难行中有所进展。这大概是所有写作者的日常状态,总是希望今天的自己赢过昨天的自己、输给明天的自己,所以,永远在折磨人的自虐与自我挑战之中。每当完成作品,就像是朝着黑暗的大海抛出一个漂流瓶,他不知道它会被什么人所捡拾,也担扰它是否很快就无声沉没。《文学报》里这样的记者和编辑,他们的存在,给人以暖意和希望。

《文学报》的宗旨和意义是什么呢?四十年来从容不迫、步履不停,它就像海上的光。我因此想起美国作家安妮·拉莫特的一句话:“灯塔不会在岛上四处奔跑寻找需要解救的船只,只是站在那里发光。”但只要灯塔的光在,船只就不会驶向黑暗的洋面,黑暗中的漂流瓶就易于被捡拾和发现。《文学报》,让作家听到自己的回声和同道的呼应。

我想起那些果树,无论苹果、梨子、桃子、李子、山楂这样的水果,还是银杏或核桃这样的坚果……一棵树常常因为它的果实而被命名。写作者亦如此,因自己的作品而产生价值,不过他不应只酿造一种果实,作家应该是自己的繁花树。有力的种子,深沃的土,加上耐心酝酿的时间,作家才能得以拥有写作的春天。我们可以说,文学是孤独的事业,也可以说它是最不孤独的事业。那些始终提供园地、光照和水源的报纸、杂志和书籍,让文学得以保持蓬勃与繁茂。

《文学报》,四十年来,一个又一个的版面,拼出自己辽阔的文学版图。是的,所有成绩,都不仅取决于最后的撞线瞬间,更取决于过程中的每一步。如果有一部作品能够让你喜悦,那是平日训练的每个篇章、每个段落、每个句子、每个词语的点滴累积。如果有一份《文学报》让你信赖,那是它持续的积累,是它每一个报道的消息,是它每一篇评介的作品,是它每一个推出的新人,是它每一篇开展的批评,是因为它每一道不幼稚也不衰老的年轮,是它每一次温暖、公正而有力的发声……对文学始终深怀爱意,它才能成为今天这样的《文学报》。

人们经常在各个场合提到  “初心”。“初”这个字,从衣从刀,指的是用刀裁剪衣料,是制衣的开始,故而表达初始之意。人生来赤裸,随后就要面对——“衣”所象征的,是温暖、享乐、声誉、虚荣等等;“刀”所象征的,是危险、疾病、困难、灾难等等。说来容易,上嘴皮碰下嘴皮,可一颗心要从“衣”所象征的利和“刀”所象征的害之间穿越而无损,才算得上“不失初心”,谈何容易。然而,《文学报》就是这样,四十年来不失初心又志存高远地,走在自己的方向和道路上……所以,它的今天充实,它的未来明亮。

 

 

上 海 报 业 集 团      版 权 所 有

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