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新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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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3月1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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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城》:故事之外,还提供了什么?

傅小平

余华应该无意于写历史,他是把历史当布景,写那个极端年代里人的生存经验。事实上,就文学而言,真正触动我们心灵深处的,往往不是历史本身,而是那种不为时间、地域拘囿的,为人类共同拥有的经验,这里面包含了文学所具有的神秘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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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华的长篇新作《文城》好读、耐读。这首先是因为,余华用好的语言写了一个好的故事,故事的好,也不只是在于它跌宕起伏、悬念丛生,还在于它同时让我觉得明白如画。以我看,讲一个百年前的故事——那时的时代环境、人情风物都与现在相去甚远,远到足以让人生出隔世之感——能讲得明白,就像裁剪一件饶有古韵的衣裳,让人穿着熨帖自然,是很考验作家的写作功力的。所以,我说耐读,不是说看得朦朦胧胧,而是想再次进入那种不可多得的阅读情境,还有想寻味一下,除了好语言、好故事之外,它还好在哪里。而在语言、故事之外,还能让人想着琢磨一下,在我看来,也或许是好小说的重要标志之一。

譬如,刚读到小说节选文字的时候,我脑子里曾闪过一个问题:余华为何写这样一部小说?正如网友所疑惑的:21世纪第二个十年结束了,中国城镇化突破50%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再去写二十世纪初的村镇和乡贤又有什么意思呢?无奈到目前为止,余华什么都没说。新书也简洁到除正文外不见前言、后记,扉页上也不见引语。这样一来,我们只能推想。他曾在《兄弟》后记里写,在新世纪到来前,他开始写作一部望不到尽头的小说,那是一个世纪的叙述。他说的这部小说,大概不会是《文城》,而是他没写完的几部小说中的一部,但有了这部《文城》,单从小说序列看,他已经完成了“一个世纪的叙述”。

当然写一个世纪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要做到像余华那样“正面强攻”一个世纪的几乎每一个重要时期,就不容易了。我们不确定他在什么时候想到写这部小说,这个想法会不会是在《活着》写完前后就已经产生了?这有待于向他求证。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他应该是抱有写一个世纪中国经验的叙事野心的,有了《文城》,他已经完成或接近于完成这个梦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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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问题是,余华为何这么写?这又是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作家总归有自己的道理。但我们来谈谈这个问题,也许会对小说多一些理解。那我们就得来看看余华究竟在小说里写了什么。以我的阅读感觉,余华简言之写了两段旅程。前半部《文城》主要写了林祥福南下寻找纪小美的旅程,后半部《文城:补》写了沈阿强携纪小美北上逃亡或冒险的旅程。

有网友说,《文城》前半部的前面部分,讲的是“一个媒婆引发的惨案”,虽有戏谑成分,却不是没道理。林祥福在相亲过程中看上一个叫刘凤美的千金小姐,偏偏见面时这个姑娘一声不吭,让媒婆误以为是个哑巴,使得林祥福按惯例留下一块彩缎就走了,一段本来可能有的美好姻缘,由此烟消云散。之后他遇到了自称来自文城的阿强和小美,和小美了发生关系,然而小美生下孩子后走了,林祥福就此开启了带着嗷嗷待哺的女儿南下寻找纪小美的漫漫长路。等到很多年后,已经长大的女儿林百家问他她妈妈是谁时,他没法说小美,就假托那个已经故去的刘凤美是她妈妈。反正按这个逻辑推理,要不是因为那个媒婆搅和,林祥福娶了刘凤美,就用不着他这么凄惨地南下寻找了。

讲到这里,读者大概也能猜到,林祥福多半是找不到小美的,他根据那么一点线索,能找到才怪呢。但小说的特别之处在于,林祥福已经无限接近于找到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但能不能找到纪小美,对于他来说生死攸关,对于我们来说,却不是那么重要。我们要3看的是他寻找的过程,这个过程套用余华一篇随笔的题目,即是“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两个人直到纪小美长眠十七年之后才重新有了“交集”,更是让这个旅程百感交集。

这个旅程实在是不好转述的。我只能说,余华写得饶有意思,很是精彩。尤其是他写林祥福一次次背着孩子敲开一家家门讨奶水喝的过程,是能让人读出一种地老天荒的史诗感的。而写他初次抵达溪镇时在万亩荡遭遇的那场离奇的龙卷风,和他回到溪镇后经历的那场长达十五天的大雪,要我看也是直追施耐庵在《水浒》里写林冲夜奔的神韵和劲道了。余华写这个过程的篇幅,也大抵是施耐庵写林冲夜奔前前后后的那些篇幅。那接下来林祥福怎么样?他在当地商会会长顾益民的关照下,在溪镇这个有缘之地住下来了,并且和同样是外来户的陈永良合作成立了木器社,他的生意也是越做越大,以至于把万亩荡都买了下来。

再后来就如网友说的那样,发生了一场“一群土匪引发的惨案”。余华写这个“惨案”真是写得巨细无遗、惨烈无比,在篇幅上大约都超过了林祥福寻找的过程,而且在这部分里,与其说余华主要写的林祥福,倒不如说写了那个荒蛮年代里溪镇人的群像。我看到有评论说,《文城》是一部更加丰富立体的群像小说,放在这部分——亦即小说前半部的后半部分里讲是成立的。而余华这么写,往好处讲是突破,是对围绕一个主要人物或家庭展开的叙事模式的突破,往不好处讲就是离题,而且离题离得那么远,是会落人凑戏份或不善于驾驭长篇的口实的。

但我想余华这么写,应该有他的道理。这部小说很难找到具体的历史时间,也就这段匪乱最是能让我们明显联想到军阀混战的背景了。但余华应该无意于写历史,他是把历史当布景,写那个极端年代里人的生存经验。而他把历史背景写得扎实,说到底是为了把人写得真切。事实上,就文学而言,真正触动我们心灵深处的,往往不是历史本身,而是那种不为时间、地域拘囿的,为人类共同拥有的经验,这里面包含了文学所具有的神秘力量。

说回到小说写匪乱的部分,评论家杨庆祥做了精到的分析。我想补充的是,他谈及的“信”,与“信”相关的是“义”,正是在小说这部分里得到了集中体现。如杨庆祥所说,小说中的次要人物甚至是反面人物,都遵循这一行动的原则,比如土匪,有情有义的土匪最后得到了善终和尊敬,而无情无义的土匪则只能曝尸街头,受众人唾弃。如此,当有网友问余华为何放着当下不写,去写二十世纪初的村镇和乡贤时,或许这里隐含着答案。用杨庆祥的话说,《文城》写的并非固态静止的历史演义,而是以镜像和幽灵的形式活在我们身边的故事。而以我的理解,当一部小说提醒我们当下缺失了什么,或许就已经把当代性,或者它之于当下的意义包含其中了。

我们还要面对的另一个问题是,小说刻画人物的死,哪怕是一个土匪的死,都刻画得可谓精细,相比而言,三个主要人物却是说死就死了,而且死得非常无辜。林祥福为赎回顾益民,带去土匪强要的枪支与他们交易后,被其中一个土匪用尖刀从左耳根处戳进去戳死,然而他的死也并没有换回顾益民。而沈阿强和纪小美则是在城隍阁前祈雪时冻死的,这得到后半部《文城·补》读到,有网友说这部分写的是“一串铜钱引发的惨案”。这么讲也讲得通,要不是作为在沈家作为童养媳的纪小美同情多年未见的弟弟,给了他那串铜钱,就不会导致纪小美被休,要不是纪小美被休,也就没有了沈阿强后来带纪小美北上的故事。但余华这么写也在情理之中,但凡有一定的阅历后,我们回头看很多事,就会明白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偶然会怎样改变人的一生。

而从叙事层面,堪为北上版《十八岁出门远行》的这部分,实则对小说前半部留下的谜团做了解释,我们由此知道沈阿强和纪小美怎么就阴差阳错到了林祥福家,林祥福当年离开溪镇时为何半路杀出个女人送他孩子穿的衣服,纪小美在溪镇时又是怎样不和林祥福相见。当然,他们之所以没能在生前相见,就是因为纪小美和沈阿强说冻死就冻死了。不能不说,这是让我读了百感交集的场景之一,我为他们的虔诚而动容,也为这样的愚昧而痛心,但往深处想,纪小美也或许是以死来“赎罪”的,如果是这样,又不能不让人感叹备至了。这就应了王安忆说的,余华的小说是塑造英雄的,他的英雄不是神,而是世人。但却不是通常的世人,而是违反那么一点人之常情的世人。纪小美如是,林祥福如是,溪镇那些在乱世中相互扶持,甚至慷慨赴死的百姓亦如是。余华的特别之处还在于,他让作为“英雄”的主人公说死就死了,何其轻易,又何其沉重,让我们读后久久不能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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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为什么写,为什么这么写,就得再来说说小说到底写得怎样了。其实我一开始就写到余华用好的语言写了一个好的故事,还可以补充谈谈的是,为何说小说写得好?我首先要说的是,好就好在余华写得有耐心,他暌违八年才捧出这么一部长篇,当然也是体现了耐心,那种耐得住性子的耐心。重要的是他叙事有耐心,但我必须得说作家有耐心写,读者却未必有耐心读,所以最最重要的是,他能让我们有耐心读下去。这样我要问的问题是,这种叙事效果从何而来?

这实在是很难说清楚的问题,但我隐约觉得,这是一部一直“在路上”的小说,同时也是一部一直在“行动”的小说,余华自始至终都很少让人物静止下来,我们在读小说的同时,是跟着人物的“行动”,在不断移步换景,这使得我们总是觉得故事的转角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不至于失去了耐心。那人物一直在行动,余华又是怎么写他们的心理呢?事实上,他就是通过写行动写心理的。或许很多人都读过他的那篇《内心之死》,他在里面直言心理描写的不可靠,尤其是当人物面临突如其来的幸福和意想不到的困境时,对人物的任何心理分析都会局限人物真实的内心,因为内心在丰富的时候是无法表达的。

在这篇随笔里,余华进而写道:威廉·福克纳解放了我,当人物最需要内心表达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同时让他们的眼睛睁开,让他们的耳朵矗起,让他们的身体活跃起来,我知道了这时候人物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它才真正具有了表达丰富内心的能力。余华是这么感悟,也是这么写作的。他是不多见的那种有独到的阅读感悟后,能把这种感悟彻底贯穿到写作实践中去的作家,也是那种能把小说写得和创作谈或读后感——在他这里,主要体现为随笔——一样好的作家。

我还想到余华在另一篇随笔《博尔赫斯的现实》里盛赞博尔赫斯在小说里写到某个人从世上消失时,用了这样的比喻:“仿佛水消失在水中”,而在诸如“小美知道这意味了什么,她低下了头,她的神情追随阿强的神情,犹如身影追随身体”的表达里,我们读到了相似的质感。不得不说,体现在《文城》里,余华的语言是颇具诗性和张力的,但诗性在很多作家笔下往往会导致模糊,余华却让它走向了准确。而张力会让阅读的弦绷得太紧,余华却用幽默让这种紧绷舒缓了下来,并有了弹性。以我看,余华写纪小美再度回来躺进被窝后,林祥福感受着她在他手掌里倾诉般的哆嗦,这“倾诉般的哆嗦”六个字胜过千言万语,而余华也通过他富于想象力的笔触,把这种“哆嗦”倾诉般地传达给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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