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世纪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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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0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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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雕花茶

钟正林

没编版的下午,小睡起来,泡上一杯久违的雕花茶。实际上每周都泡的,久违就有些癖好的小情调。杯面上浮泛着碎玉色的茉莉花,夹裹着茶的清香袅入鼻孔,这是需要用心细品嗅觉才有福分的。这样就有了想读书的念头。许多东西想它就会在你面前的,一如这世上想要见的人,昨夜还在长亭短亭的,刚刚就读到了微信,说是已经乘上西安来的快铁,候鸟一起,翻越秦岭,一个小时候就要到达。并马上发来群鸟阅兵般穿越万年鸟道队列的视频,至少有两三百只。

挨着茶杯摆着前段时间读得断续的《双生》,葡萄牙文学巨人萨拉马戈晚年的作品,与前些年读过的《修道院纪事》和获诺奖长篇《失明症漫记》《复明症漫记》一样,萨氏往往将最简单的细节神迹般枝蔓为丰富的葳蕤文本。有一年春节前去西昌参加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名刊笔会,过泥巴山的大巴上,见青年作家羌人六捧着《失明症漫记》看得专心,好奇的我与之聊了起来,萨拉马戈视网膜脱落也写作不懈,一如他《修道院纪事》里搜集人的意志帮助神父飞天的独手士兵巴尔塔萨尔与“七个月亮”布里蒙达一样的坚定,否则文字怎会神灵样附他的手呢,细节的瞬间获得并捉住即赋以精气神是《双生》与前两部作品的风格续接。阿丰索与克拉罗两个连身体上的痣都长得一样的双生人,交换女友的木马咒应验于肉欲的短命时空。但是作家却酝酿为19万字的长篇,且风生水起。这就是作家中的巨人,把极微小的土坷垃垒成大山,绝非一般气量的作家所能。

雕花茶杯泡的花茶,我称之为雕花茶,专属也不专属。曾遍寻数城未买到想要的雕花玻璃茶杯,不是没有玻璃雕花,是所有的玻璃杯都没盖子,没有盖子的茶盅在于好茶的我,就如街头的女人没穿上衣,一点也不美的。三年前二月的某天,岳父从隐峰乡下来我们住的城里了,突然给我送来一对。玻璃雕花,玻璃盖子,盖子上还有雕花,还有野地瓜似的盖蒂儿。看我喜形于色,岳父说,正月十五马井元宵会,在河坝地摊上买的,一对十五块。我有些不敢相信,在绵阳富乐山、成都等商场,全是清一色的直口光壁玻璃杯。现在的高档茶楼、坝坝茶都用的这样的大路货,时尚嘛!图冲泡水方便呢。

而我大凡喝茶首选盖碗,烧瓷,上有小品花卉;其次是玻璃雕花杯,必定要有盖,盖儿也要有镂花,有盖蒂儿就美美的了。在富乐山一家名茶店曾看见过一种,却小气得很,容不下茶叶与茉莉花施展腰身的,空间不够就不会有臆想的观感嘛。且还贵,三十五元一个。其他商店地方也见过雕花的,却无盖。无盖,茶是泡不好的,不卫生不说,还没了观感,少了花影叶影袅袅浮泛。

想不到那次在隐峰乡场土杂店里问杯子,旁边的岳父却记住了。请教我小说散文的朋友喝茶时也有听我说过的,彼此破费几大百小酌都舍得,微信洒红包雨从来不吝啬,却没有人问过我雕花玻璃杯的事。或许是费心过,也如我一样臭美,没着落相见时羞于提及吧。我这一生吃得最好的蔬菜是岳父送的,十余年前为了心爱的写作别了县电视台后,每年岳父与岳母来城里,都要给我们带来俩编织袋,从乡下到县城,从县城坐客车到我和她女儿生活的城市,再乘公交到达我们小区门前。打开来,嫩白的芹菜,碧绿的青菜,小娃儿手臂般的莴笋……再回想每次到城里的菜市,那些浇了水也老气横秋的蔬菜哪能堪比,即使好看,却并不好吃。岳父的平原泥地在慈母山下,周围团转没有一家化工厂,且他种菜从不用化肥。每次陪老婆回娘家,临走时,田里扯的香葱、苤蓝、萝卜、莲花白总是要把小车的后备箱塞满,方才与我们挥手告别。老远了他都还站在矮屋门前,黄昏里一棵树一样。

这个冬日的下午,妻子在沙发上拆补着自己的内衣,如好读好写的我老是忙乎得没完没了。我烫了杯,撕开已放在书桌上少说也有半年的一小袋蒙顶花茶,那是沾了一次会议的光,八月下旬去泸州考察从宾馆里的配送,每天两小袋,一袋泡一杯。剩下的,没必要浪费,就带回来。跨界的隔空中毫不相干的四个人,就这样毫不相干地因一杯雕花茶而聚到了我的书房,来到了一个好边品茶边看书的人的书桌上。在田坎上扛把锄头转悠的岳父,葡萄牙的萨拉马戈,萨氏笔下的特图利亚诺·马克西莫·阿丰索、安东尼奥·克拉罗。想象中的他们正如我在异地猛然看见多年不见的人面,禁不住一声喊,惊喜里却不是。

有本书度日就知足,生活总是有许多意趣的。笔会了多年的文友突然就要在一个多小时后坐高铁到达,与从西伯利亚寒流中穿越秦岭鸟道的群鸟,披着凄风苦雨飞来,如一杯雕花茶的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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