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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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0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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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虚构

保罗·桑德比 水彩画

[英]约翰·萨瑟兰

巴尔扎克的巴黎、菲茨杰拉德的纽约、伍尔夫的伦敦、海明威的西班牙,帕慕克的土耳其……当我们从地域的角度重新解读经典文本时,会发现这些文学作品各自拥有独一无二的“风景”。地域不仅仅是“故事背景”,某种意义上说,大部分作品都是在各自地域特点基础上产生的,这里拥有作家生活的印痕,也有经典诞生的秘密。

詹姆斯·乔伊斯《尤利西斯》

爱尔兰都柏林

《尤利西斯》以荷马史诗式的结构跟随利奥波德·布鲁姆在一天内穿过了都柏林街道。乔伊斯创作的这部野心勃勃的小说已经成了现代主义文学的典范之作。

乔伊斯将都柏林形容为“最后几座温馨而私密的城市之一”。经奥斯曼统一改造过的巴黎拥有人类非凡智慧的印记,而都柏林却只是由几个村庄不知怎么东拼西凑在一起形成的。《尤利西斯》的故事也是这样的结构,一堆小故事和奇闻逸事组成了一部冗长又无聊的实验性小说。故事设定在1904年,那时,都柏林城中的每个微型村庄都还留着农村的印记,牛群走在街道上被人赶往城里的码头区准备出口。

现在的爱尔兰首都有20万人口,其中大部分来自乡下,他们热衷于讲故事、聊八卦。“都柏林竟是个这样的城镇!”乔伊斯曾对英格兰画家弗兰克·巴金感叹道,“我在想可能没有任何地方会像它这样。所有人都有时间和朋友打招呼,然后两人开始谈论其他事情。”这和伦敦完全不同,在那里,人们常常对随处可见的走廊有一种恐惧,因为一个人走在里面时,可能会不得不与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聊上几句。都柏林城里没有全然的陌生人,只有素未谋面的朋友。《尤利西斯》赞美了中产阶级广告商和波西米亚研究生之间发生邂逅的可能性,作者认为现代城市的主要作用之一就是让人们回归自己内心的孤独。书中的主人公利奥波德·布鲁姆是一个有犹太血统的漫游者,他既是局外人,也是局内人,因此,他对于这座城市的视觉、嗅觉和听觉上的感受比其他任何角色都更细致、深刻。

都柏林曾经是(现在仍然是)一座步行者的城市。1904年6月16日,布鲁姆花了大半天时间在它的街头巷尾闲逛。有些读者可能会想,他是不是“想要通过散步疏解一些心绪”,因为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是,我们都知道在他位于埃克尔斯街7号的家里,他的妻子摩莉把一个名叫布莱泽斯·博伊兰的情人带上了床。有人甚至发现,如果把布鲁姆游荡的路线在地图上画出来,会呈现出一个问号的形状,体现了他对于这种背叛的忧虑,他的格言“爱尔兰男人的房子就是他的坟墓”恰好是再恰当不过的总结。

在1904年6月16日这一天,利奥波德·布鲁姆沿着都柏林海湾,从一侧溜达到另一侧,途中经过了市中心。由于小说中地理环境与现实相符,在每年的布鲁姆日,人们会沿着主人公穿越城市的路线举行一次文学朝圣。

乔伊斯相信,人群在城市街道上的自由循环走动是一个社会健康的标志,就像在健硕的人体内部,血液会不受阻碍地循环流动一样。《尤利西斯》的每一章都献给一个身体器官——肺、心脏、肾脏等。数十年来,维多利亚时期那些严肃拘谨的“正经人”一直拒绝认识和接受人体,而乔伊斯不仅希望人们承认它的功用,而且这被视作恢复思想自由的象征。因为,1914-1921年,也就是乔伊斯创作这部文学杰作期间,都柏林正在经历从殖民地到自由城市的转变,从这个层面推断,恢复健康的人体可能还象征着爱尔兰人民重新夺回主权,这一愿景在小说出版的1922年终得实现。

书中人物的内心独白,尤其是布鲁姆的那些意识流非常有名。从叙事角度来说,这本小说几乎没有什么情节可言,而人物在城市的大道上漫步的过程却在不断激发各种各样的思考。如果说文艺复兴时期诗歌的五步抑扬格捕捉到了骑手在马背上的运动节奏,那么,在这里思想的节奏与行走的步调达到了完美的协调,就连中途的停顿都是一致的。于是一个悖论出现了:一部以私密沉思和白日梦而闻名的书,大部分场景却设定在公共空间里——街道、海滩、图书馆、教堂、妇产科医院、酒店……而且酒吧是出现频率最高的场景。男人在这些合法合规的场所里试图从侍者准备的酒中获得些许慰藉,他们的女人则待在教堂里,从念诵弥撒和祝福的牧师那里寻求安慰。

乔伊斯成年后离开了他长大的城市,一直过着流放般的生活。一开始,他对这座城市的态度尖酸刻薄:《都柏林人》的故事讲述了男女老少等各色人物为了逃离这座如同“瘫痪中心”的城市所做的努力。在这里,英国或法国的艺术家可能会写下一个来自乡下的野心勃勃的少年如何得到他的“天启”时刻:他站在高处俯瞰伦敦或巴黎的屋顶,洋洋得意地喊着“我来了”。而在年轻的乔伊斯眼中,自由则是逃离这座爱尔兰都城。

布鲁姆是史上最丰满的文学角色之一,但最终他之于妻子、读者甚至自己仍然是一个谜。都柏林也是一个谜。这本书就像一座城市,允许读者从很多不同的路径走进走出。著名心理学家卡尔·荣格就选择了一条“非官方”的路径——从最后一章开始读起。

与普鲁斯特的巴黎和穆齐尔的维也纳一样,都柏林通过这本书,跻身现代主义城市之列。前现代的贫困与最先进的技术在这里并肩共存,乔伊斯记录下了那个时代全新的交通系统、亮闪闪的有轨电车,还有生活在城市下水道里的底层人民。他还探究了一个矛盾的现象:在西欧最“落后”的地方之一竟诞生出了前卫的实验性艺术。如果都柏林给人民提供高水平的教育,同时经济情况每况愈下,就像19世纪末大英帝国对待爱尔兰做的那样,那么就会为艺术和政治革命创造出理想的条件。乔伊斯抛弃的都柏林正是一座物质上贫穷、文化上富足的城市。不过最后,乔伊斯还是对它付出了不求回报的爱。

他说,他想不出比成为一座伟大城市的市长更高尚的职业了。每年的布鲁姆日,当人们穿上爱德华七世时代的戏服重现书中场景时,乔伊斯就成了比市长更伟大的存在,他创造了一座城市,无论是在神话层面,还是在现实意义上。

雷蒙德·钱德勒《漫长的告别》

美国洛杉矶

战后的洛杉矶,私人侦探菲利普·马洛在寻求正义的道路上,与坏警察、残忍的勒索犯,还有整个腐败的市政府为敌。

与这个故事发生的城市一样,《漫长的告别》是一部非常奇特、漫无边际的小说,充满令人感到意外的题外话和奇怪的小插曲。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名无足轻重的私家侦探菲利普·马洛,他在洛杉矶市中心有一间昏暗的办公室,银行存款只有几百美元,却拥有坚不可摧的道德准则,与战后道德沦丧的美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马洛公正廉洁、不爱社交、不在乎钱,对性爱只是稍微有一点兴趣,他唯一的罪过是坚持为必败的事业而奋斗,去帮助那些软弱、愚蠢甚至卑劣的人,事实证明,这种坚持能像酒或毒品一样毁掉一个人。他在帮一个死去的朋友讨回公道的路上,揭露了一个反映着美国梦阴暗面的洛杉矶,在那里,爱只是一种普通的商品,金钱能买到幸福之外的一切。

洛杉矶是一座“反城市”,上百个各式各样的社区聚在一起,它们明争暗斗,形成了一个向外发散的大都市,而《漫长的告别》也是一部“反犯罪小说”,这对于一个几乎定义了犯罪小说的作者来说确实有些特别。钱德勒的作品中没有通俗小说作者普遍使用的技巧,读者如果习惯了钱德勒模仿者笔下那些低俗暴力的刺激,反而会觉得他的作品很无聊。而且,那些经典解谜故事里贯穿始终的核心线索(比如失窃的项链、在书房里被谋杀的管家)在他的作品里都找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不相干的题外话,还有一些没有任何贡献的支线情节、神出鬼没的人物、没有着落的线索,如果是一位有经验的编辑,一定会把它们都删掉。尽管小说的结局非常震撼,但是此前还有50页的叙述,即使删掉也不会对作品有任何显著影响。

然而,在《漫长的告别》写完后的半个世纪里,它被公认是唯一一种真正的美国文学体裁的典型范例。钱德勒的天才之处在于:第一,他拥有只有少数几个20世纪作家能够媲美的语言天赋,而这与作品体裁无关;第二,他的作品有一种深刻的地域感,定义了千千万万读者心目中的那座洛杉矶城。至少从表面上看,钱德勒对这座城市毫不留情。他笔下的洛杉矶是赌徒和瘾君子的天堂,时间和多舛的命运会让所有正人君子道德败坏,女人因酒精、淫欲或悲伤而堕落,警官不会主持公道,产业巨头对他们的致富手段造成的残酷后果漠不关心。城市的美景与居民的罪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20世纪50年代特有的乐观主义精神如同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话。

洛杉矶的游客常常会发现,事实与钱德勒的描述所差无几。在那些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充满魅力的东部城市里,人们只需要分清上城和下城的方向,洛杉矶却令人困惑,它无边无际,而且缺乏品位。它的建筑风格不够统一,不符合“美丽城市”的定义,西班牙大庄园和装饰艺术风格的摩天大楼会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就好像每座建筑在设计建造时都完全没考虑周围的环境。这座城市的发展繁荣期大概是遇上了近代历史上建筑风格领域最无建树的年代,不开玩笑地说,你可以在洛杉矶开车走上100英里,目之所及尽是各式各样可怕的水泥造物。

然而,在这脏乱不堪的表面之下,隐藏着一个雄伟壮观的、有独特魅力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洛杉矶是整个星球上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城市,一个疯狂的、不可能齐齐整整地划归于某个类别的大杂烩。

钱德勒描绘的洛杉矶有很大一部分早就消失了。那座显得颇为单一的城市已经被一座世界上最多元化的城市所取代了,1000个各种民族的小领地融合在一起,你可以从亚美尼亚的埃里温开车去泰国的曼谷,只需调个广播台的时间就到了。圣莫尼卡和马里布在钱德勒的年代还是独立的行政区,现在已经并入了大洛杉矶地区,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的有些地方在他的年代还保留了原始的自然景观,现在早已被犁了个遍。不过,如果你剥开现代的表层,仍然能够看到小说中的那座城市,在阳光的炙烤下,景观壮丽宏伟、腐败无穷无尽、市民偶尔表现出他们的正直品格。《漫长的告别》中暗藏的玄机在于,马洛的叙述滔滔不绝、冷峻无情,就像煮过了的鸡蛋一样硬,都能参加白宫草坪上的滚彩蛋比赛了。他将自己描绘为一个对生活感到厌倦、已经无法感受它的魅力的人,而事实上,他简直就是骑士堂吉诃德,坚守着他的道德准则,愿意为之牺牲一切。同样,作者表面上对他的家乡持鄙视态度,但是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他对这座沙漠与海洋之间的梦幻城市有一种恒久的热爱。在这座城市里,能看到一幅人类行为的全景图,无论好坏,万事皆有可能发生。

(《伟大的虚构Ⅱ:重回73部文学经典诞生之地》[英]约翰·萨瑟兰/著,杜菁菁/译,未读·海峡文艺出版社2020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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