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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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07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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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记

张金刚

大车沟,没有大车,只有沟。

这是2016年初春我第一次深入河北省保定市阜平县大车沟村开展驻村帮扶时的直观印象。沿382省道一路向西,在天生桥镇南栗元铺村食用菌核心园区附近拐入一个向南的小岔口,钻沟直入,足有二十多里,才看到将要长期帮扶的大车沟村。再向南,据说沟依然很深,直通夏庄乡爬背石村。

村里,人很少,看不到一个年轻人。

十来位老人顺着村口一道背风的石墙自然排开,晒着太阳,聊着闲天儿。抽烟的那位,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里裹着灰尘,不时干咳几声,吐口痰,继续抽。四周依山势而建的一排排老房,似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自然点缀着因一条河沟隔开的村北村南。穿村而过的一条小溪,流水潺潺,清澈见底,浮着些落叶和几只雪白的大鹅。用手一哄,受惊的鹅们展开大翅扑打水面,飞跑入了那一片杨树林。

虽然我也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但长期在城里工作生活,且因长期与文字打交道的缘故,对眼前这一“深山村居图”顿生艳羡:这场景,太有画面感了!

一眼便能数过来的这些老人,就是大车沟村近几年所有的常住居民。村里来了我们工作队三位年轻人,老人们格外兴奋,似是看到了他们久未回村的孩子一般,拉着我们坐在墙根处问东问西,说长道短,还要请到家里吃饭。沉寂的小山村因我们的到来活跃了片刻。

2017年,阜平县开展精准脱贫奔小康农村文艺巡演,分团长白迎冬电话通知村书记小红,说明天要到大车沟村。小红是村里唯一一个在县里生活且有些文化的年轻人,故而选她当书记。因长期与村民打交道,原本就大大咧咧的她更加不拘一格,开玩笑说:“去啥去,演员都比村民多。何况给那些老头儿老太太演出,他们能看懂啥?”白迎冬很认真:“那可不行,必须去,每村必演,宣传党和政府的扶贫政策,丰富群众文化生活,这是任务。”

演出车去了,果然人少。台下数位村民坐着小板凳,看得认真;台上数位演员激情饱满,演得也认真。后来,村民常问我:“那个演小品的‘白二蛋’还来不?”我笑道:“等我请他再来。”他们浑浊的眼里放着光,“哈哈”乐了:“那个娃娃演哩过好哩,我们就爱看那些年轻的娃娃们!”

那次为村民送完洗印的全家福照片,已是傍晚,偶遇流动的镇电影放映员正在村委会前的老戏楼上挂银幕,说按计划今天轮到为大车沟村老百姓放电影。晚上8点,电影准时开演。拢共不到十位村民,坐在已凉的夜色中,看着并不太清晰且大概也看不懂的电影,借这打发长夜的寂寞。我的心中陡然一阵凄凉,想当年,这座戏楼上下应该也是热闹过的,可如今却这般萧条,了无生气。

年轻的都出了山,在外上了学,打着工,家也安在了山外,在村里没有前途。老人们年纪大了,守着村子,不愿出山。他们也有他们的考虑。再说,山里生山里长着,有了感情,生活已经习惯,不花钱也能种粮种菜、养鸡养猪养活自己。现在房子看着是旧点儿,可前几年县里、乡里危房改造给重新维修加固过,不漏雨不漏风,住上十来年不成问题。都有养老金,有的有低保,儿女们时常照顾点儿,不愁吃,不愁穿,有房住,合算一下,脱贫不是问题。六七十年都过来了,还怕余下的那些年?故土难离,落叶归根,这样不也挺好嘛!

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想,也是这么个理儿。可又一想,这个村——大车沟村,以及像这样隐在深山里的人烟稀少、公共服务难以覆盖的老村真是不宜居住了。平时还好,可真有个大事小情、大病小灾的,太不方便了。

我虽理解他们,但心里一直想着:大车沟村真该搬,真希望也能像阜平镇楼房村的村民一样,也住上新房,走出这大山,开始全新的生活。

2018年9月20日,应该说是大车沟村老百姓最开心的一天,也是近些年来人最全、最热闹的一天。因为,易地扶贫搬迁要分房了!很近的将来,他们会告别大车沟这道沟,搬到食用菌园区附近、382省道边儿上、保阜高速高架桥下的北栗元铺易地扶贫搬迁集中安置小区,住上新楼房。

虽然先前有太多的不情愿,有太多的问题问了一遍又一遍,可经过乡镇领导、包村干部、村书记、村主任、村信息员以及我们工作队员的政策解释和耐心工作,他们还是想通了。这就对了!国家是想让咱们摆脱这穷山沟,过上更加便利、更加美好的生活,这是大势所趋,更是利民之举,应该理解并支持这一政策的落地实施。

被搬迁补助、优惠政策吃下“定心丸”的村民们大都消除了顾虑,虽然还有这样那样的生活困难摆在面前,但毕竟是迈向更好的生活,毕竟生活方式需要转变,有些困难正常,但也不是不能克服的。

这天是个大晴天,秋天的凉风在大车沟更加沁心,爽爽的。天空还是那样任性地蓝着,与村委会门前聚拢来的“大红”相互映衬,让人觉得分外舒畅。

“天生桥镇大车沟村易地扶贫搬迁分房仪式”的大红条幅,被几位先赶来的村民七手八脚地挂了起来。“幸福生活党给予,脱贫致富奔小康”“住上好房子,过上好日子,养成好习惯,形成好风气”两条大红的标语,引来村民大声地念着,听起来美滋滋的。挂条幅和标语时,“哑巴”张平文很活跃,攀梯子,拿石块,钉钉子,贴胶条,忙得不亦乐乎,“哇啦哇啦”地冲我比划着,我也冲他比划着,然后伸出大拇指给了他一个“赞”,他乐得特别灿烂。这个赞,我是点给他的,当然也是点给所有大车沟村民的。陆续,乡里的领导和工作人员也赶到,做着准备工作。大红的分房记录板摆在了窗边,大红的印台准备好,大红布铺上了桌,大红的红包装了房号放入了抽号箱,大红的鞭炮放在了院中央……

大喇叭一声吆喝,几十位村民陆续聚到了村委会前的小广场,有的还是从外地特意赶回来的。因为他们的户口还在村里,老房还在村里,同样可以分到房。

11点,一切准备就绪,分房仪式正式开始。村民们个个儿喜气洋洋,就连先前总给我们“出难题”置疑这置疑那的村民代表张小三今天也格外高兴,因为他因家庭成员多,可以分到两套房。大家先抽顺序号,再按顺序号抽房号,再登记,摁手印,秩序井然,进行顺利。当我把16户18套房号(张小三、张小五家各两套)陆续填好在记录板上时,心里真有一种如我当年买到新房时的快乐。想必,这16户居民应该和我当时一样。

“噼噼啪啪”的鞭炮放过,分房仪式结束。趁着这热闹劲儿,我提议,大家照张“全村福”,以纪念这一历史性的时刻。刚才还乐得像个孩子似的村民们,此时又羞得像个孩子,都不愿凑前。好说歹说,左指挥右指挥,总算组织好了——

满头白发的张玉平,年纪最大,腿脚不太好,搬个凳子坐在正当中,腿上靠着那个分房记录板,他说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老房都给估了价,分了房还有结余款,晚年养老不成问题。刚才夸我主持得好的杨宝平,挨着张玉平坐下,这个老大哥腰不好做过手术,防火期是乡里扑火队的队员,平时种地刨药材;他媳妇安金花是个勤快人,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前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花馍蒸得也很漂亮,平时兼着村防火员,路口卡得很认真,今天她一高兴竟然盘腿坐在了地上。

冯贵珍挨着安金花也坐在了地上,她老伴赵黑旦才去世不久,提起自己的日子总是泪兮兮的,今天分房倒是乐得如刚认识她时那样;她家的鸡蛋个儿大色亮,每次攒了我都通过“香菜团”微信公益群帮她卖;她也是防火员,那天还和我说:“你说搬出山了,这防火咋办,要不我防火期就还住村里吧!”我真心称赞她是个称职的防火员。王志荣这老太太打扮得很精神,站在第二排;她是村书记小红的母亲,住在村里,那天去她家串门儿,坚持在细雨濛濛中送我到路口,我一回头看到她掩映在树草中冲我挥手告别,心里一阵酸楚,像极了我的母亲。

张进春站在最后一排,怯怯的,平时说话也是怯怯的,因为他说话口齿不太清楚,每次到他家他只是拿板凳让坐,说给做饭吃;刚收玉米的时候,拿了好几穗煮玉米让我吃,纯绿色的,真香;那次中秋节送月饼到他家,他老婆一句话说得我差点儿掉泪:“出门不方便,本打算过节就不吃月饼了呢。”张佩兵两口子分别站在第二排、第三排,他们对分房更是期待,那次我们冒雨回村察看汛情,他老两口儿和我们说:“昨晚一宿没睡,生怕院旁的山上有泥沙堵了院子,生怕洪水冲垮了村口唯一的小桥。”在石家庄工作的儿子,也是电话不断,担心房子有危险。

张玉平、杨宝平、冯贵珍、王志荣、张进春、张佩兵、张平文、赵有林、张小五、张四小、张佩文、张树海、于计平、张保荣、张宝生、张小三等16家参与分房的乡亲与镇干部、村干部、村信息员以及我们驻村工作组一群人,合了一张影。或许,这些人再聚到一起,也是很不容易了。

2019年5月,春暖花开,万物荣发。北栗元铺集中安置小区的配套设施也经过加班加点地施工完善,达到了入住条件。15日,大车沟村民全部入住宽敞明亮舒适的新房,接替我的新一任驻村第一书记胡喜军为每家每户送上一条保暖被,恭贺乔迁之喜。走进去看看,卧室、餐厅、客厅、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冰箱、彩电、洗衣机、煤气灶、网络全部配套,完全告别了过去狭仄、低矮、杂乱、阴暗的老屋,一如城里人的生活状态。

平时,小区里进进出出的年轻人多了,大车沟村的老人们笑容也多了起来,皱纹也舒展了,精神头儿很足。张平文、王志荣、张进春等个个儿满脸笑容,洋溢着幸福。杨宝平在周边工地打工更加方便,冯贵珍、安金花还是防火员,等村里的家庭手工业工厂办起来,村民们还有更多的活儿可以干。

到张玉平家做客,餐桌也丰盛起来,吃着饺子,喝着饮料,张玉平高兴地说:“现在看病方便了,出行方便了,买东西方便了,孩子们回家看我们方便了,找人打扑克方便了,连上厕所都方便得很,就是一个好吧!”来串门儿的张佩兵很是兴奋:“有了新房,通了暖气,儿子媳妇孙子今年过年也要回来了。不像从前,屋里生个炉子也像冰窖,到处脏兮兮、乱糟糟,真是没法儿住。一过年就我们老两口儿冷冷清清,今年我们也可以热热闹闹过年了。”我环顾屋内,收拾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看来,大车沟的村民已逐渐改变了生活方式,改变了精神面貌,开始了充满希望的新生活。

那天看胡喜军的朋友圈,小区放了第一场电影,还是村民爱看的《战狼Ⅱ》,可喜的是观众很多,老老少少足有百余人,从大车沟、北栗元铺、龙王庙三村搬迁来的村民,已自然而然地组成了一个全新的大家庭。

当初看到我宣传大车沟的好山好水加了微信的张锁红,如今看到大车沟的父老乡亲搬进了漂亮舒适的栗元铺小区,再次唤醒了她的梦想,给我发微信表达她的喜悦。张锁红四十多岁,2003年经人引荐走出大车沟去到北京房山韩村河幼儿园当起了老师,一干就是十多年。虽然父母已经去世,村里已无至亲,可她依然希望利用寒暑假回到家乡,给村幼儿园的老师们讲讲北京先进的幼教理念和方法,给帮着孩子带小孩儿的老人们说说原生家庭教育的重要性,为家乡的教育事业尽些绵薄之力。

腊月根儿上,张佩文的儿子张树海给我打来电话,说一家三口过年回家时想找我聊聊,合计着给大车沟村以及天生桥的食用菌基地、自然风景区,以至于全县的一些优质资源拍个片子,看能不能给家乡发展带来些什么。我欣然答应。看来这个走出去打拼多年的年轻人,有了见识有了能力有了资源,是时候想回报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了,希望他能成功。

我也在畅想:村民出了山,但我们这些年轻人,特别是我们这些做文化的年轻人,还是要常进山的,进山再看看绿树掩映中的桃花源般的漂亮山谷,再赏赏那个夏有清波冬有坚冰的小水库,再揪着那些桑树枝将桑葚吃个够,再在冰凉的溪谷中泡个大西瓜吃个畅快,再陪搬出大山的村民们说说话,谈谈心……当然更要呼朋引伴地前来,走进原始山谷游玩采风,用相机或文字记录大车沟留给我们的美景、乡愁和故事,让大山里的风景也“出山”,再引来四方游客进山看风景。

出山,当大车沟只是地图上标注的一个地名,只是大车沟村人心中曾经的老家时,那他们的生活定是从美好走向了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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