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作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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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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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稻里的阳光

詹文格

在水流丰沛的南方,水稻是维系农事的主线,它贯穿了一系列劳作场景。翻耕、催芽、下种、插秧、耘田、灌水、施肥、杀虫、收割、翻晒、碾米。那是一条比生命还要恒久的长路,早在数千年前的新石器时期,在河姆渡遗址中就已见证。

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社稷安宁的人类繁衍史上,水稻就如果腹的阳光,它照耀历久弥新的农耕文明。多少乡野少年在这条路上出生、长大、成熟、衰老,最后在稻米的告别中消亡。

一年又一年的耕耘播种轮回往复,水稻始终保持着纯正高贵的血统,它用朴素的果实,养育了强大的生命。水稻以谦卑的姿势生长出人世的端庄,最初以一株草的模样出现,然后抽穗、灌浆、成熟,输送生命的养料。

顺从四季节令的水稻,是一个挑战耐心的作物,它无法速生速长,即使是反复选育的早熟品种,生长周期也要突破百天。而周围的月季、芍药早就花团锦簇,开了一轮又一轮。

宁静的夜晚,我与水稻默默对视,晶亮的水珠在狭长的叶片上来回滚动,闪烁着珍珠一样的光泽。虽然无法与水稻直接交言,但像老友一样气息相通,只要走进稻田,心里就会踏实,只要看到稻谷就会想起父辈。

我见过谷仓上的古老文字,从隶篆演变的谷字中,能找到它们遗失在甲骨、兽皮上的身影,凝固在竹简、陶罐中的时光。面对农事的繁体书写,只有水稻能理解一个乡野人葱笼的内心。在万物急遽变化,众生埋头赶路的年代,我更喜欢缓慢平和的事物。缓慢不是迟疑慵懒,而是沉潜与安详,就像飞扬的浪花终归平静,悬浮的往事渐次沉淀。

回想当年,我是祖父身后的小小少年,祖父肩扛锄头的身影,被阳光不断拉长,不断放大,放大成一片丰收的田野。那个年代我最爱听的歌曲就是张明敏的《垄上行》,我从垄上走过/垄上一片秋色/枝头树叶金黄/风来声瑟瑟/……田里稻穗飘香/农夫忙收割/微笑在脸上闪烁/蓝天多辽阔/点缀着白云几朵/青山多辽阔/有小河潺潺流过……

平时无论多忙,祖父都会把浇水这一事务作为重要的功课,借此重温耕作。水注入泥土,渗入根系,在稻田中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就像布谷鸟在大地欢唱。当回味赤脚走过田埂的时候,我就能想象米浆里流淌着奶水的颜色,散发着血液的热度。水稻是高贵的物种,但它保持了谦卑的本性,既便硕果累累的时节,它也从不心高气傲,反而弯下腰身,给土地鞠躬。

水稻像鱼儿一样喜欢流水,也许水稻的前世就是一尾游鱼,一尾禾花鱼,它才会如此恋着一方水土,长出一方性格。水里生,水里长,水里繁殖,一生不离水土的稻子昼夜不停地生长,从一拃来高,长到了两拃多高,接着开始分叶,茎秆有了筷子般粗大。水稻每日都在变化,秆子从扁平形状,变成圆柱形状,圆秆的水稻丰满水灵,如孕妇一样腆起了浑圆的肚子。此时,我们只要低下头颅,就能听到它拔节的声音。这段时间农人的心情会像孕妇一样急切,推算它何时抽穗,何时灌浆,何时成熟;甚至还担心会不会有虫子、老鼠来侵害,会不会突然枯萎。

在乡村劳作的时候,我喜欢直起腰来,遥看风吹稻花的田野,波浪翻滚的麦地,如雪似银的棉花,那才是农耕的韵律,大地的诗行。只要看过这种景色的人就会明白,最美的风景并非高耸入云的大厦,而是匍匐地面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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