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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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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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托弗和他的同类

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

英裔美籍作家伊舍伍德的自传体代表作。小说记录了伊舍伍德在一九三〇年代游历欧洲的见闻。主人公以“外乡人”“少数派”的冷静边缘视角,记录下二战自酝酿到爆发期间的种种乱象。包括纳粹阴影笼罩下沸腾着各种罪恶、混乱、暴力,一派末世景象的柏林城;与工人男孩海因茨的一段甜蜜而无望的感情;与奥登同行,在中国生死悬于一线的战地见闻;以及浪迹欧洲期间在文学圈、电影圈的趣闻轶事,与毛姆、福斯特、伍尔夫、托马斯·曼一家、布莱希特等名人的交游。伊舍伍德极为擅长精确地捕捉人格特质,这一切构成了专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人物图谱。其作品带有浓郁的自传色彩,构成绝妙的社会讽刺寓言。

1

尘土有一股香甜的味道——据说有毒,因为它们是被风从每位农民土地上的家族坟冢上吹出来的;有些人戴上口罩以避免吸入。茶的味道有两种——要么非常淡,清水中漂着淡绿色的小枝;要么有浓烈的腥味,深棕色。由于车轮不上油,独轮手推车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因为嘎吱声比较便宜”。旅馆夜间打麻将的声音。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可以看到点缀在风景上的蓝色身影——蓝衣男人、蓝衣女人、蓝衣孩子。还有笑容,你被笑容包围——难道他们毫不费力就能一直把嘴咧成那个样子?你也报以笑容,笑得脸疼。

尽管坐汽车时有过几段疯狂的旅程,我记忆中的交通是缓慢的。已经误点了好几天的慢速火车,会突然停车好几个小时,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重新开动;如果你离火车太远,就会被扔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沿着像花园小径一样狭窄的鹅卵石路痛苦地缓慢行走。骑着毛茸茸的小马在雨中缓慢地前进。坐在轿子上被缓慢而小心地抬下几乎垂直的山路,此时连你自己的恐惧也是慢速的。坐在轿子上被人抬着,或是坐在黄包车里被人拉着,由此创造出的人际关系令威斯坦和克里斯托弗都觉得不体面。人是没有权利这样使用人力的,他们说。但当脚痛到一定程度时,他们唯有放下顾虑。在这些时候,轿夫、车夫的强壮和热情更令他们感到羞耻,尤其是有时候其中一个轻盈挺拔的身影转过来,你会看见一副年轻的躯干支撑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衰老面庞。

2

旅行期间,两人引发了许多好奇与欢笑。威斯坦戴着一顶羊毛帽,穿着一件大到看不出形状的大衣,脚上穿着一双绒毡拖鞋,以安抚他的鸡眼。克里斯托弗戴着一顶贝雷帽,穿着高领毛衣,蹬一双超大号的马靴,这鞋让他的脚起了水泡。威斯坦的穿着很自然。克里斯托弗则有意装扮成一位战地记者。

他或许看起来像那么回事——记者也可以有点儿荒唐可笑,但他一定经常因为紧张而暴露了自己业余者的身份。空袭的威胁让他不敢合眼,尤其是在火车上。如果他们接到通知需要离开火车寻找掩护,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慌张起来。威斯坦从不慌张。在潼关,火车必经之处的黄河对岸就有日本人的大炮,克里斯托弗为此采取了预防措施,他坚持把车窗打开,以防爆炸时碎玻璃溅射。

克里斯托弗总是更容易被危险的预兆而不是危险本身所困扰。他第一次看到空袭时,感到的是敬畏而不是恐惧——伴随着敬畏而来的是兴奋。他敬畏的是绝对的、没有人情味儿的敌意。这些飞机过来只是为了毁灭。

探照灯的光束纵横交错;突然间,它们出现了,在高空贴得紧紧地飞着。仿佛一台显微镜将一个致命病菌捕捉于其焦点之上。

接着,随着高射炮的轰鸣,曳光弹升上天空,建筑燃起熊熊烈火,轰炸产生的冲击震荡使克里斯托弗喘不过气来,他只感到一种剧烈的生理兴奋;“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像鱼在扑腾”。他描述这壮观场面时称它是“错误的,对自然的一种侮辱”,但他也承认,它“像贝多芬的乐曲一样精彩”。

遇到这种情况,威斯坦就会说:“什么都不会发生,我知道,这种事从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他那平淡的、毫无道理的保证激怒了克里斯托弗。然而他们在一起时,克里斯托弗确实找到了一种同样毫无道理的安全感。两人的友谊似乎比这个国家和这场战争更真实,比他们周围的一切都更加真实。他们几乎可以想象自己坚不可摧,就像火星人一样——在那些火星人造访地球的故事里,他们有时候就是坚不可摧的。

他们遇到过真正可能致命的险境吗?也许有两三次吧。火车经过潼关时,他们的车厢确实有可能被炮弹击中;日军经常朝火车开炮,虽然他们很少造成太大的破坏。还有一场发生在汉口的日间空战,威斯坦和克里斯托弗就仰面躺在英国领事馆的草坪上观看。(这是威斯坦的主意,这样可以避免脖子僵硬。)在战斗中,某种炸弹确实击中了离他们很近的地面。然后就是他们去韩庄前线的经历。中国军队开始轰炸日军,日本人开火还击。接待方要求威斯坦和克里斯托弗撤离。当他们穿过战壕后方的大片空地时,几架日本飞机出现了,在低空盘旋。护送威斯坦和克里斯托弗的士兵要求他们卧倒,尽管那里根本没有任何掩护。他们的生命现在完全取决于日军飞行员,如果日本人心血来潮,他们就很可能被机关枪打死。不过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威斯坦在拍照,还对克里斯托弗说:“你看上去棒极了,你的大鼻子在夏日天空映衬下棱角分明。”说完,他穿着绒毡拖鞋的双脚就不耐烦地蠕动起来,他想无视敌机,赶快去前面那个村庄,午饭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3

这次中国之行是威斯坦和克里斯托弗人生中最长一次的持续相处。日复一日,他们赤裸裸地暴露在彼此面前。但只有在两人发生摩擦时,他们才意识到这一点。

威斯坦指责克里斯托弗在事情不如意时总要生闷气。克里斯托弗的专制和愠怒有时会惹恼威斯坦,但更多时候他温厚而幽默地忍受着,他多年来一直是这样忍受的:

谁是那个长相滑稽的青年,矮墩墩还有颗沉重的大脑袋,

像骑兵少校和一本正经女房东的结合体,坐在那儿抽着烟?

如果整个宇宙都不服从你的命令,

你就跺你闪亮的小皮鞋,

你就噘起嘴来,

以家为傲的房东老太太。

偶尔我能把你摇醒。

(这是一首诗的节选,基本上是很亲热的调子。前一年威斯坦送给克里斯托弗一本书,把这首诗题在了上面。书是戴·赫·劳伦斯的诗集《鸟,兽,花》,因此威斯坦模仿了劳伦斯的风格。)

威斯坦很清楚克里斯托弗性格中阴暗的一面,他承认这令他对克里斯托弗更着迷,而不是更排斥。克里斯托弗写道:“威斯坦有一次几乎以钦佩的语气对我说,我是他见过的最残酷、最无耻的人。”我觉得威斯坦残酷不起来,但他有一种受虐倾向,可能会招来他人的残酷。

(《克里斯托弗和他的同类》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著,陶凌寅/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年11月版)

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1904—1986)英裔美国作家。1924年入剑桥大学,一年后辍学。1930—1933年侨居柏林。1938年与诗人奥登一起游历中国,并合著《战地行纪》。1939年与奥登一起移居美国。代表作《别了,柏林》和《诺里斯先生换火车》合称为《柏林故事集》,被美国国家图书馆与《时代》杂志评入“二十世纪一百部最佳英语小说”。另有小说《单身男子》等。多部作品被改编为电影并获多项国际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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