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作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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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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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与山居

沈书枝

北京秋深时,给小孩买了几盒柿子。红通通的柿子,外盒上写着“珠柿红”——不枉这样的形容,的确是红得如赤霞珠一般。这不是北方树上常见的磨盘柿,也不是江南村庄习见的那种圆柿子,而是圆肩慢慢收下去,收到底部成一个尖,如同一颗鸡心宝石般的柿子。拿着柿子从肩上轻轻一撕,最外一层极薄的皮便撕下来了,露出里面一层磨砂般的肉质皮,再里面才是鲜红的果肉。我想起小时候在家里,只有熟得最好的柿子才能顺利剥下这样薄的皮,那时心里不知要多欣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柿子的爱变成了一种叶公好龙的爱。爱秋来柿树上满树明红的柿子,爱枝上挂着的零星冻成紫红、带着破败痕迹的柿叶,爱人家屋檐下挂着的成串的柿干,只是不太吃柿子。偶尔下决心吃一颗,也觉得味道很好的,只终究难打起精神。

小时候我们是多爱柿子呢?我们那里地方偏僻,物类贫乏,一年四季除了水稻与菜园中菜蔬以外,但凡些像样的果树比如桃李,远近村子里一棵也没有。乡下没有卖水果的地方,一年四季,只有夏天收完稻子以后,县里种梨园的会开了拖拉机,拖着满车新摘的梨子、苹果,开到村子里来跟人换稻子。柿子树却算不上十分珍稀,一个村子里总有一两户人家门口种着那么一两棵,又那么肯结果子,年年秋天结得满树满枝“桠桠林的”,格外显得体贴小孩子的心。每到秋深,柿子由绿转黄、由黄转红之际,总有亲戚或相熟的人家,摘一畚箕自家树上的柿子送来给我们吃,因此柿子之于我,是可以亲近的家常产物。

生柿子硬涩,吾乡给柿子去涩的方法是插芝麻秆,而后将之埋在深深的稻堆里。这方法如今听起来有些麻烦,但在其时,却是与乡下生活紧密相连,实行起来极为简便的。盖柿子变红之际,也正是芝麻成熟、从地里收回之时(从前芝麻在我们乡下也是极常见的东西,路边地里常见人家一小块种的,我从小理解“芝麻开花节节高”,便是在芝麻开花时节看它那细高秸秆上从下向上逐次开放、如小铃铛般一朵一朵垂缀的洁白花序中得来的),又正是乡下晚稻收完晒干、运回屋中贮存的季节。三样东西,在乡民的生活里皆触手可及,取办毫不费力。我们得了柿子,去谁家正在晒的芝麻秆边捡几根来,把芝麻种壳去掉,只剩秆子用剪刀剪成斜斜的一截一截,再插到柿子头上。一个柿子插四根,而后将它们埋在堂屋里堆的一大堆新收回来还没有装袋的稻子里,剩下的事就只有等了!

小孩子没有一个不心急的,第二天就要偷偷翻开稻子,看看昨天留心埋在外面比较红的那个有没有熟了——还没有——又将它埋回去。等了三五天,终于熟到可以吃了,喜孜孜将它们掏出来,跑到外面去吃。柿子埋的时候,这个埋一个,那里埋一个,等到掏的时候,也重有那种发现的快乐。焐好的柿子在初冬阳光下透红发亮,插在上面的芝麻秆和柿子接触的地方已经有一点发黑了,不过从前我们好像都不在乎这些,拍一拍表皮上的稻灰,就把秆子拔掉吃起来。吃到扁扁的种子,就很灵巧地用舌头把它剥出来。

在北京的第一个秋天,头一次见到北方公园里柿树枝头硕大的磨盘柿时,心里吃了一惊:这么大!比南方的柿子可要壮硕得多了。也一下便明白“磨盘”的由来,那上下宽阔、中间勒进去一圈的宽扁的形状,的确像两爿叠在一起的磨盘,又像是一只食盒,上面是盒盖,下面是盒身。北方的秋天比南方的要早得多,柿子红得也早,待到十一月初,树头枝叶便所剩无多,常有花白衣裳的喜鹊在枝头跳跃,勾头啄食较软的柿子。等天气再冷一点,木叶凋尽,只高高的树头还残留着一些红红的柿子,冬天的阳光照着,映着其上遥远的为大风吹透明亮近于耀眼的晴空,简直泛着近于白色的光。柿子在枝头缓缓摇晃,看起来像在蓝天上轻轻游动。

此外便是柿饼。我们乡下不是柿子的产区,寻常见不到自己做柿饼的人,乡人要吃柿饼,都是过年时节,店铺里多了用透明的塑料密封袋装的,压得圆圆扁扁的柿饼,上面结着厚厚的白霜。这柿饼只在过年前后出现,供人拜年时送给亲戚老人。我那时却不爱这老人家通常喜爱的东西,觉得太甜;等到我觉得柿饼的甜软也分明不错的时候,也是在北京工作之后了。不同于小时所见的那种圆圆扁扁的柿饼,如今市面上所流行的是那种鸡心形的柿子所晾晒而成的,有名的如富平吊柿,甜软流心,比小时候印象里的要好吃得多。有一年我买了一箱,放在冰箱里冷冻,冬夜里偶尔拿一只出来,泡一点茶配着吃。怎奈最后柿饼几乎大半未动,在那之后,我似乎便明白了自己对于柿子虚空的爱,不再想着买它来吃,而只在秋冬遇见树头明红的柿子时,在树下举目流连了。但也还是不能完全忘情——有时是在电影里,或是视频里,见到住在山里的女孩子,在深秋摘来通红的柿子,一只只削去柿皮,用绳子将柿子系住,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晾晒。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景,就不免羡慕起来,想起自己另一叶公好龙的愿望,便是在山边有一个适合居住的房子,一年中不同时节,可以时时去住,随时观察自然,体会不同晨昏。这愿望不用说是缥缈,与此同时,我又深知乡居生活是如何不便。生机盈盈的菜园、花园,以及一日三餐的饮食,无一不需要背后的人花费巨大的心力时时打理,才能维持表面生活的秩序。而这些事,都要求人本身拥有强旺的生命力。

现在乡下没有什么人住,但从前的屋子和树大多还好好地在那里,即便住了人的人家,对每年勤勤恳恳结出一大树柿子的树也感到头疼,就任由它在树上挂着去;但倘若有城里周末开车到乡下来游玩的人,到了这样一条无名的小路上,看到这样一树满满的柿子,在清晨或黄昏雾霭似的水汽中笼罩着,明明黯黯,如同红色的灯笼,树尖上零星几片霜冻得通红的叶子,难免要发思古之幽情,慨叹它几句的。那么就还是怀着这缥缈的愿望,时时作一虚无之向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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