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版: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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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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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口镇猜想

清 程士桐

杨献平

而我独在江口,把茶思往事,尽述内心之观感和幽曲,当也是一种至好的人生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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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江并流,于彭山江口镇,端的是壮观若斯,浩浩江水,一清一浊,分别来自不同地域,经历不同自然与人间,却在此轰然相遇,合二为一。照实说,倘若彼时的水势也如现在的少的话,在这一带行船是有些困难的,起码难以扬帆直航,如行大江大河那般顺风顺水。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三百年前,这江口镇之外的岷江水势肯定是浩大的,上下均可行船,运送货物,往渡行人,当是川中之地一个极其热闹的水陆码头。

这里所谓的两江,锦江和岷江,其实还是一条江,即闻名遐迩的岷江,锦江不过是其分流到成都市内的支流而已。这种自然的分野,与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即无论是怎样的争战,最终都会归于正道,说胜者王、败者寇也好,云历史大势浩浩荡荡、顺者昌逆者亡也罢。无论怎样的时代,怎么的势力及其采取的手段和途径,最终的结局都不过如此。如发生在明朝末年的江口之战,即杨展所代表的南明军队与张献忠的大西政权殊死一战,不仅使得大西王张献忠的军队遭受惨败,且在这里沉下了无数的金银财宝,最终折返回成都休养数日,再出川西。

这个杨展,于四川民间有着较高的知名度,但在明末清初整个天下英雄的谱系里,杨展依旧是籍籍无名的。其为乐山人,曾以武术,获得探花的功名,被授予游击将军,先前一直效命于曾兴麾下。至江口之战,杨展方才为自己赢得了不二盛名。但可惜的是,无论是杨展还是他的对手张献忠,这两个人,其实都生不逢时,错投人间。一个妄图以军事斗争的方式获得天下,一个却以防贼杀贼的正统王朝重臣的方式,阻击对方。这种由来已久的军事集团对垒方式,尤其是秉持的政治方向,向来是针锋相对,互不兼容。

张献忠之杀戮恶名,至今令人气愤和痛恨。所有军事斗争的最大受害者,是被裹挟进来的普罗大众。张献忠之恶,显然超出了战争和人性的范围。至于杨展,川内民间流传着他被俘之后,反杀刀斧手脱逃,甚至只要一杯水,便可脱逃(水遁)等离奇之事。这两个在江口镇对垒的当世豪杰与枭雄,最终的结果是,张献忠恐惧杨展及其组织的部队,逃到西充之后,又遭到清军肃武亲王豪格军队的击杀,一代杀人魔王和枭雄张献忠及其大西政权寿终正寝。杨展以此战功而获得了南明王朝格的赏赐,封广元伯,擢都督同知总兵,提督秦、蜀兵马,加太子少傅。晋升华阳侯。可惜的是,不久之后,杨展也被自己的幕僚和部将李乾德、袁韬(并其妻子等人)设计斩杀。至此,张献忠与杨展,这一对生活于明末清初,动荡时代的旷世冤家、死对头,双双走入了人类共同的极点。

对于他们来说,江口一役,这大抵是他们两个人最后的人生巅峰了,青史留名,不管是恶的还是善的,正义和邪恶的,都成了任人评说的历史佐料。数百年来,关于张献忠于江口沉银的传说,在不断得到断断续续的盗掘与零星的佐证之后,终于在2017年被考古学家确证为史实。从发掘出的诸多文物看,张献忠在江口沉银的数量及其文物价值,是前所未有的。据这次考古发掘的领队刘志岩先生介绍,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真的会有所获,而且挖掘出来银锭、蜀世子宝、大西功赏银元等重量级的文物,使得张献忠兵败江口,沉银于此的传说得到了完全的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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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献忠的本意,他兵败沉银的初衷,大抵想的是他日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或者效仿先朝陶朱公范蠡,不论谁做皇帝,他有此财富,在民间做一个隐形的富翁,也是极其逍遥的。至于杨展,据说当时便获得了不少张献忠的财宝,自己用作军费之外,还将一部分用来济民,以至于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他所在的乐山地区,据说是当时物质生活较为不错的地区之一。作为这一场战争的指挥者,杨展一定知道张献忠在此沉银之事,大量的财宝在水下越沉越深,他和他的军队也肯定组织过相应的打捞活动,但彼时的江口水流甚是湍急,又水域宽阔,缺乏相应的设备,再加上泥沙不断堆积,他的打捞活动,肯定收效甚微。也就从这个时候开始,彭山江口镇及其周围地区的民众之间,便代代不竭地流传起“石鼓对石虎,黄金万万五;谁要识得破,买尽成都府”的寻宝口诀。

民间,或者说野史,看起来荒诞,有时候却有着异乎寻常的真实性和准确性。随着江口沉银处发掘工作的惊奇进展,这一段历史的额外性的“辉光”再度升起,引发了诸多的文化关注。张献忠和杨展等人肯定也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后世之人,会有如此高超的技法,如分流江水、筑堤抗水,尔后用现代化的抽水设备不断排空,再用挖掘机和其他设备进行探测和挖掘沉水的金银宝物的机械化办法。当然,这些金银财宝绝对不属于张献忠,而是张献忠利用强权和军事能力从他人手上掠夺而来的。

古人以水为财,并且以流水比喻财富的积累与散失,正是本质性的阐述。人们也向来知道,财富这个东西,是人身之外最最不可靠的东西,它的本质在于不断地流动,从你手到我手,再到他手,轮流转,才符合财富之于人的根本定律。

世人所为的,不过是人和财,其他如地位、身份等等,都是财富的附着物,也是财富堆积起来的。这一点,在当代表现得尤为直接和明显。好在,张献忠当年沉于此的财富都已经成为了文物——时间和历史见证,至少在当下,不会归为某个人。这一点,是令人宽心的。

就像现在,我站在张献忠沉银处,荒滩之上,2020年夏天,由于洪涝灾害,岷江水比往年多了很多。两江汇流之处,清浊分明,看似平静的江水之内,其实漩涡重重,在水面以下,衔沙裹石,奔旋不息。这像极了所有的历史及其进程,看起来平静如常的,反而激流湍急,有着惊人的催动与巧合之力。

对面的堤岸之外,是大片的田地,种植稻子、葡萄、柑橘等等。川中,确实是一个膏腴之地,土地之肥沃,生物之多样,是北方所不能相比的。只是,古时候的巴蜀,也是水患严重,旱涝无常的,多亏了伟大的李冰父子,他们对于岷江水的治理,都江堰的建造与长时间应用,这是一个人在世上最大的功德。相比李冰父子,张献忠真是一个暴徒,一个宵小之辈。人之为人,当时为更多的人谋福利,做更多的益事,而不是掳掠和杀戮,相互争斗和灭绝。

张献忠沉银处背后,有村子,更是沉银博物馆所在地,山的根部,有汉代崖墓。江口镇乃至四川各地,崖墓的规模是相当巨大的,仅彭山一带,目前已经发现了五千多座。崖墓之中,棺椁、厅堂、灶间等生活设施一应俱全,棺椁和石壁上,还刻绘有诸多的生活场景,如采桑、养蚕、制衣、做饭等。像江口崖墓中的秘戏图之类的,涉及生殖与男女之乐的石刻,却还是极少的。这恰恰说明,江口一带的崖墓主人,其生前不仅家境殷实,生活优裕,且有着较广泛或者说本真的生活情趣和艺术鉴赏能力。

相信人死之后,便会自然而然地开始进行另一种生活,这是道教思想。彭山附近的鹤鸣山、青城山到现在仍旧是道教圣地,张天师张陵于西蜀创立道教,并斩妖除魔,不断封神登仙的传说,至今不衰。更重要的是,彭山之地,还是厨师、养生鼻祖彭祖的故里,这一位传说活了八百多年的仙者,与民间教育第一人,《指归》一书的作者,去世后被尊称为严仙的严君平,俱是巴蜀之地最早因为善行和修行,由凡人而位列仙班的修行成功者。此外,还有武财神赵公明等人。

这江口码头,就处在仙气缭绕的彭祖山附近,当地的人们,哪怕是外来此地任职的官宦、贩卖的商旅,待的时间久了,肯定也会受到彭祖等人的思想影响。如食疗、导引术和以人疗人等,进而相信,即便是肉体化泥,隔绝了原先活生生的人间烟火,到了地下或者说“彼岸”,也还能像原先一般活下去。近年来,似乎“灵魂不灭”的说法也得到了某些科学的验证。老子的道家学说中“物质不灭”大抵也是一个重要的主题。这两种文化遗存,使得江口镇有了某一种玄秘与永恒的意味。

可以猜想,当年的张献忠对这一理论和学说大抵也是知道的,他肯定也想到过永生这一类的超现实问题。武艺高强,且善于水遁的杨展似乎也会相信,无论怎样的死,灵魂都会永存。但吊诡的是,张献忠舍尽力气,屠戮千万人,搜刮而来的金银珠宝,却没能被胜利者获取。杨展等人率军火烧战船,张献忠妄图带走的那些金银珠宝,也随着船只的被烧毁和崩碎而纷纷沉入浩荡江中。这些东西,本来出自大地,最终归于大地,也算功德圆满了。

可当世和后来者,大都会不甘于如此的。人人都知道,自己百年之后,也都会像张献忠和杨展,以及崖墓的主人一样,最终难逃一死。可相比死,生以及生之物质所需,使得更多的人没有心思去考虑身去的缥缈无证,即便是拼尽全力,也要谋取更多的物质,过好活着的那一截奇彩靓丽、各个不同而又无常的过程。事实上,人类的历史,就是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中节节向前的,在历史现场,无论哪一个当事者都是迷茫的,即使有清醒的,高瞻远瞩的,也未必真的能看清人类的真正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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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近看了江口沉银处与汉崖墓,在江口镇的武阳茶肆坐下来,感觉到的,是古老而遥远的清茶的气息,穿破时空,于码头早已不在的江口镇,显得苍凉、落寞,但仍旧氤氲着某些人身的温度。汉人王褒一纸《僮约》使得彭山(武阳郡)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有名有姓的茶肆,在彭山落地生根,其中的“武阳买茶,烹茶尽具”隐约地呈现出当时武阳郡之江口镇产茶、制茶、饮茶及茶叶交易之兴盛和繁忙。茶叶之发明,是中国饮食传统中最别异的一支。茶树的培养、种植,以及茶叶的采撷、烹制,饮茶的各种材料、方式、水质等等尝试与解说,这一过程,本身就是一部长诗。

出生地和就学、游学生涯与彭山一衣带水,不过二十里的苏轼,可以在湖北赤壁“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我至江口镇,一番游览与思想之后,必定要效仿古人,面对今天的滔滔岷江,以及江中和两岸的诸多历史陈迹,舞风弄月,发古今之感慨的。喝一口热茶,涩,有些苦,但味道极香,令人开窍和心神安静。

抬头张望,只见江水横流,不疾不徐,水面照旧平稳奔行,一如往常,掠过张献忠沉银处,也与岸边的汉崖墓一再挥手。我不由想到,天地之间,应有尽有,人生之爱,物质之外,善意存焉。江水不竭,而生命何其短?张献忠也好,杨展也好,他们是成功的,但也是失败的。青史之名枯燥无趣,生而壮烈、残忍与暴虐,其实都不过人类某种美德和劣根性的局部性质的反映。而江口镇,如此之小的地方,居然承载了如此之大和多的历史及其文化,当真是适得其所,且充满某一些精神和灵魂光亮的。

是日,为庚子年乙酉月壬戌日,时江口镇天空阴霾,江风清凉,彭祖山上,双佛肃立。眉山市区的三苏祠中,以及彭山李密和张纲故里,想必又迎来了不少游客。而我,独在江口,把茶思往事,尽述内心之观感和幽曲,当也是一种至好的人生趣味。是的,也仅仅一种趣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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