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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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1月1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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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缓叙述中埋下一把把利器

江子

艾伟的短篇小说《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是我近期读到的用笔相当节俭的小说。小说里虽然有不少人,比如工厂里有八十多人,后面的话剧观众人数更多,中间也还会穿插其他的相关人等,比如俞佩华的叔叔、母亲、丈夫、儿子,黄童童的继父,但小说真正的人物只有四个。

方敏是个狱警,她的存在,是充当另外三人的联络员,起到穿针引线连缀和推动整个情节的作用,同时也为小说提供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陈和平是艺术家,话剧编剧,小说通过他的话剧,似是而非地讲述了女主角的犯罪事实,试图探索女主角真正的犯罪原因。那是女主角犯罪事件艺术的、公共的讲述方式,它与女主角真正的犯罪原因形成了互文本,但女主角到底为何犯罪,小说并没有交代,成为永远的谜案。俞佩华是小说真正的主人公,她曾经是化学老师,在26年前用安眠药和硫酸杀死了父亲死后与母亲可能有不正当关系的叔叔,然后结婚生子,直到17年前案发入狱。黄童童是小说的第四个人,她年轻,是个哑女,心智极不成熟,性格偏执刚烈,她杀了欺负母亲与自己的继父,一年前入狱,在狱中与俞佩华是工作搭档关系。证明小说极其节俭的另一个证据就是它只写了两天,也就是小说所有的情节仅在两天展开,人物形象塑造和人物关系与命运都在这两天之内完成。其中一天是俞佩华出狱前一天,地点在监狱,另一天是陈和平的话剧公映,俞佩华受邀前去观看,地点是剧院。这使得小说有了两幕剧的气质,是这部短篇小说无比迷人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但从另一个方面说,小说又写得极为繁复精确,每一步都机关重重,险象环生。小说的开头,语调十分平缓,写的是某个“厂房”早晨六点人们的情景:起床,穿衣服,折被子,洗漱……一个叫方敏的人对另一个叫俞佩华的女人说,你今天可以不去厂里。俞佩华说,还是去吧,最后一天了。接下来写工厂里的工作,产品是一种洋娃娃,俞佩华与一个叫黄童童的哑女搭伴。黄童童知道俞佩华要离开显得有些恍惚,“做工时老是控制不住双手”,俞佩华从黄童童手中抢过玩偶做起来。……

这篇不到一万四千字的小说,到了篇幅的七分之一处,依然不动声色,没有暴露这座工厂的实质,和要表达的主题。虽然前面埋下了伏笔,写了“窗子很高”,方敏“用惯常的不容商量的口吻”说话,俞佩华“低着头”,暗示了工厂的特殊性及人物关系,可是有谁会注意呢。直到第二部分写到“有一个年轻的女警”进来,“她的案子太骇人听闻”,小说这时候才图穷匕见,读者才意识到,所谓的工厂,其实在监狱里,那个让人误以为是即将退休的俞佩华,其实是一名第二天就刑满释放的女囚。厂子里的八十多人,都是因种种罪责接受施罚的女囚——原本节奏舒缓的小说从此刻开始,变得紧张和陡峭了起来。人们由此知道了,作者并不是要写一部类似于工厂伦理与命运的、苏童《肉联厂的春天》式的小说,而是要在罪与罚中,在人性的险境中书写纠缠不休的爱与恨,展开追问与探寻。

一系列假动作,魔术师一样的障眼法,相当长的盘带过人……艾伟十分精到的写作手艺,让读者有了观看巨星主导的足球赛一样的兴趣。

在接下来的讲述中,艾伟保留了整个小说文本的力道。细致分析,它其实精心布局,在貌似平缓的叙述里埋下了一把把利器。通过这一系列利器的纷纷出场,作者一步步把小说推到巅峰,把人物劫持和逼迫到人性的悬崖之上,整个小说,到七分之一篇幅后,变得剑拔弩张,步步惊心。它们之间,是递进,是接力。它们互相配合,最终有力地呈现了俞佩华与黄童童之间那种病态的、坚韧的、不顾一切的、让人背脊发凉却又眼睛发热的爱。

俞佩华出狱前一个晚上从监狱高高的窗子射入的月光,小说直接写:“月光像一把刀子,插入这间小屋。”如此用力写月亮,却正与这篇小说的语境与主旨匹配。我以为这句话是这篇小说的眼。俞佩华的心就像这间小屋,黑暗,呆板。“凭俞佩华的经验,在这里必须修炼到彻底的暗,彻底的无意识,才能熬过漫长的时光。”俞佩华对外面的世界,毫无留恋。可是,那个很可能跟她一样为了捍卫自己尊严杀死继父的哑女黄童童,那个才入狱一年、有可能一辈子出不去、性格又十分刚烈的黄童童,就是照进这间黑暗小屋的月光,也是插进这间小屋的刀子。

或者说,那月光是由黄童童激发出来的母爱,如此汹涌,也如此锐利凶狠。当出狱后的俞佩华知道了黄童童离开了女子监区,命运未卜,生死不明,那把刀子就在她的心里转动,它的力道,让她的面目变得狰狞,“几乎喊出了声”。

读艾伟过去的小说,一直觉得有一种潮湿的、粘稠的情绪。可是,这篇小说,干燥又干脆,仿佛一把刀子,优雅地在空中划动,准确又凶狠地扎中目标。

(《最后一天和另外的某一天》艾伟/著,刊发于《收获》2020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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