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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1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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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识途新作《夜谭续记》研讨会成都举行

他的创作和劳作在中国当代文学史留下鲜明独特的标记

探讨会现场,马识途通过视频“云”参会 骆驼 摄
虽然未能亲临研讨会,马识途在研讨会举办前夜,写下书法“博观约取厚积薄发”
铁凝(右)、马老女儿马万梅(中)、李敬泽

本报记者  张滢莹

“用我们四川话来说,我硬是不晓得是咋个搞起的,我竟然活到106岁,现在还能说能写,没有成为痴呆,看样子还准备继续活下去。我更是不晓得咋个搞起的,年逾百岁,还能进行文学创作,写出了不太满意的《夜谭续记》这本小说。”

10月11日,“马识途《夜谭续记》作品研讨会”在成都举行,临时住院而无法到场的马老以视频形式发来了他对写作的慨叹,以及对大家的问候。研讨会开始前,作为会议主持的四川省作协主席阿来刚和马老通过视频电话互致问候,而在会议过程中,马老的女儿马万梅始终举着平板电脑,为身在医院的马老实况直播。

在他的心目中,文学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研讨会上,中国作协主席、中国文联主席铁凝表示:“收到《夜谭续记》之后,我是先从‘后记’读起的,马老在‘后记’里讲述了他与这部书刻骨铭心的故事。”读到马老完成初稿,肿瘤阴影竟然不见了,各种指标也正常了。马老还幽默地说:“咋个,癌魔和我斗,落荒而逃了吗?”铁凝说:“我既为马老的化险为夷而振奋,又深深地感佩马老履险如夷的无畏、乐观。马老是革命者,马老是文学家,在他的身上,一个革命者的坚定、刚毅与一个文学家的热情、活力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正如铁凝所言,在文学家的身份之前,马识途首先是一位革命者。1936年,马识途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化工系,一心想着“工业救国”,后来在进步同学的影响下加入了地下党的外围组织,参加地下党领导的抗日救亡运动。1938年,马识途加入中国共产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走上了‘职业革命’的道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事地下工作,见到和结识了许多三教九流的人,也见证了时代夹缝中无数被碾压成碎屑却依然熠熠生辉的故事与人生,这所有的一切,为他多年的写作提供了丰厚给养。

“在他的心目中,文学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是革命事业的一部分,是民族解放和民族复兴大业的一部分,值得为之奉献一切。”铁凝指出,“从《清江壮歌》到《夜谭十记》,马老的奉献、马老的创作和劳作在中国当代文学史留下了鲜明、独特的标记。”

在形式上,马识途曾为上世纪80年代推出的《夜谭十记》确立了“四川人以四川话讲四川故事”的框架,在内涵上将自己人生的丰富经历作为底色,“虽不足以登大雅之堂,聊以为茶余酒后,消磨闲暇之谈资,或亦有消痰化食、延年益寿之功效乎。读者幸勿以为稗官小说、野老曝言,未足以匡时救世而弃之若敝屣也。”

三个月前,106岁的马识途推出了新著《夜谭续记》,并发出一纸“封笔告白”,宣布从此封笔。作为《夜谭十记》的续篇,《夜谭续记》在问世后获得了读者的广泛认可。谈及这部作品时,铁凝表示,小说承续了《夜谭十记》的结构形式和美学风格,“上卷‘夜谭旧记’谈民间传说,品旧时人物,辛辣幽默,让人们一览旧社会的荒唐可憎;下卷‘夜谭新记’调子为之一变,让人蓦然想起《清江壮歌》的阔大豪迈,感动于革命者的铮铮铁骨、浩然正气。”

铁凝认为,“马识途的创作,是地方的、四川的故事,是精彩的中国故事;是世道人心的精湛刻画,是中国精神的有力表达;他的风格源于民间、来自传统,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建构出具有现代气息和中国气派的艺术空间。马识途的文学道路对新时代的中国文学提供了多角度的经验和启示,应该深入地探讨和总结。”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身为作家的马识途,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也许会选择“宽阔”二字:“马老是一个非常宽阔的作家,是一个奇迹。子弹在龙门阵中飞了一百年,到现在也依然充满活力,充满力量。”在他看来,马老不仅是《夜谭续记》的马老,还是《清江壮歌》的马老,是直接面对时代和历史写出史诗性作品的作家,“马老作为一个革命者,也作为一个经历了20世纪风云的大作家,把对历史的态度体现在不同侧面里”。

马识途曾担任四川省作协主席,至今仍是四川省作协和重庆市作协的名誉主席。“我们今天面对的《夜谭续记》中的‘续’字,正是他不断向前迈进并不断超越自己的最凝练、最生动、最真切的写照。我们深切地感受到,马老那颗火热的心始终牵念着文学,他传递给我们的温度依然是那样灼热,他传递给我们的力量依然是那样坚定。”四川省作协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侯志明表示。(下转第3版)

(上接第2版)

以传达中国历史的大眼光,做时代的“说书人”

在《夜谭续记》中,讲述者的民间身份使得故事首先拥有了平民化的阐述视角。在中国作协创研部主任何向阳看来,这种将作家本人淡化,以一种“上帝视角”的方式的讲述,通过更加平民化的方式,将故事交给了民间说书人。“这是非常富于古典意义的,我们在一些世界经典文学中也见过。”这种不仅在四川,也在中国很多地方拥有的“龙门阵”的民间说书人,恰恰充分体现了中华民间传统文化的自信,“摆龙门阵的方法,也是一种更客观的讲述,讲述者与倾听者角色互换,更平常也更游刃有余,并将教化功能包含在讲述之中,大事小事缓缓道来。”

这种说书人的形象,不仅指向着故事中的人物,也指向了站在人物背后的作者形象。在李敬泽看来,马老本身就不是一般的说书人:“他是一个革命者,又是深谙中国一百年来风云变幻的思想者。他的看法和洞见不仅表现在文本和话语,还在于角度的选择。无论是《夜谭十记》还是《夜谭续记》,无论是冷板凳会还是龙门阵会,他选择的构成人员极有意思:这些人是旧社会的小吏,在新社会是基层干部,是新旧社会的联结点和过渡点。从这里展开说书,看似自然,其实正能够看出马老传达中国历史的大眼光。正是从这个大眼光,我们能看出两本书的了不起。”

在《人民文学》杂志社主编施战军的形容中,马识途的作品,像是一排可以折叠的屏风:在折叠面的褶皱里,藏着我们很少见识的东西,而这些刚好是最精粹的、属于最民间的、文化的、传统的东西。他认为,马老的写作不同于传统写作的道德说教,教你如何做人。在《夜谭续记》的精气神里,藏着作家对于人的看法、人的文学。从他的小说里,能看见一种可以依靠的情感关系,“在马识途的小说中,能看见人再卑微地活着,都有善良的面向。”

这种藏匿于文本的褶皱与纹理中的质素,在何向阳眼中也体现于故事中出现的形形色色、有情有义的人身上,而恰是因为故事的讲述人也有一颗“古心”,才将传统文化伦理在故事中得到了充分体现。“故事中所体现的包括夫妻的真情、女性之大义等等,都充分显示了马老对人的纯善的情感的肯定。”

“说书人走马灯更换,故事里的腔调也带上了不同说书人的性情性格、语音语调,乃至讲到关节处情不自禁泄底的秘密——这个说书人被故事里的人物命运所牵引,忍不住唏嘘、竟而泣不成声,他在说故事,一不小心也在说自己。就跟镜像一样,故事外的听众、也是读者的我们,同样感同身受着他人的命运。这就是马老的艺术匠心。”因职业阅读而被精致却乏力的当下小说所围困时,本报主编陆梅阅读《夜谭十记》和《夜谭续记》时,感受到了一种被重新唤醒的阅读愉悦。“或许对一个小说家来讲,编一个有趣好看的故事不难,难的是,如何以一颗在血水里泡过、在灵魂深处挣扎过,却仍然能够深信笃信,以感时忧国的沧桑笔、以达观幽默的川方言、以神韵有味的白描心,感染读者、唤醒读者。”

凡此种种,若归于小说本身而言,仍是关于人物和故事究竟如何写、写什么的永恒命题。在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有顺看来,在小说这种文体经历了各种探索和革命之后,会发现讲好一个故事,塑造好一个人物,留下一种语言腔调,这是小说不可动摇的使命。马识途的小说就具有这样的功效。“马识途的故事,会让读者了解到远方的事,了解到我们不知道的人,会勾起我们传统的记忆。”在马老的笔下,读者所认识到的是按照自己价值观生活的人,算命的,流浪的,开烟馆的……“这群人大量存在于我们的生活,有强大的生命力,且非常值得书写。我们如何来认识这种人,也是一个课题。”

川人川语,将自己世事洞明的学问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读者

《夜谭续记》的缘起,是1982年《夜谭十记》推出后所获得的成功:初版印了二十万册,随即加印,一时颇为红火。时任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的韦君宜专程前往成都,与马识途商量后续的写作计划。但因韦君宜身体状况等种种因素,这项计划一搁就是三十年。2010年,导演姜文将《夜谭十记》中的《盗官记》改编成《让子弹飞》搬上银幕并大获成功,原著小说随之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年逾九旬的马老决定完成这段未竟的写作,也作为对韦君宜的纪念。此后近十年的时间里,因为身体原因,他写写停停,于2018年写完了初稿,又在女儿马万梅和作家高虹的帮忙下终于完成了这部续记。

研讨会上,中国出版集团副总裁潘凯雄感慨,《夜谭续集》的出版,是在如今商品经济大潮中的一段横跨40年的出版佳话。“作家与出版方双方合作、融合协调,才能打磨出与读者面世的文学佳作,我们希望这种‘40年传统’‘40年约定’,能够讲出去、传出去,这对文学精品的打磨很有好处。”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臧永清也表示,作为马老《夜谭续集》的出版方,与马老合作近60年,这非常难得,“拿到马老《夜谈续集》的书稿,感受到里面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畅达的艺术气息,这说明对一位作家来说,有深厚的积淀和烂熟的故事有多么重要。”

“马识途用笔书写自己所经历的中国这一百年最动荡、最苦难、最风雷激荡的时代时,他同样用自己的笔墨撰写属于自己的这个时代。”在《人民日报·海外版》副总编辑李舫看来,马老的作品中有强大的“川味”,在对于方言的化用中,写出了四川人乐观开朗、生气蓬勃的性格,而这种性格也正是我们刚健豪迈的民族风格的体现。关于充满川味的“说”,中国作协创研部副研究员岳雯认为,这本就是自认为说书人的马老的小说中格外重要的元素:“四川话特有的幽默、泼辣、爽利某种程度上形构了小说的美学风格。声音往往同讲话人的身份、职业、社会地位、文化水平紧密相连。它(方言)唤起的不仅是特定地区的乡土羁绊与精神共鸣,更是对社会底层、边缘人物的认同。”

《夜谭续记》中所呈现的这种方言气质,也带出了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评协主席李明泉所言的一种“四川话思维”:“四川话思维的显著特点是把故事情节的过筋过脉摆清楚,让听者一目了然。”这也比云里雾罩、玄幻魔法更考验作家摆龙门阵的思维能力和表达效果。“如果没有对四川语言、四川民俗文化的深度了解,是无法做到这样游刃有余的。这样的方言创作,也丰富了中国的汉语言文字写作。”

对于来自马老家乡的重庆市作协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辛华而言,读《夜谭续记》,十余篇作品字字珠玑,更由于乡音乡情相亲,读之深为动心、动情。“在浓郁的巴蜀风情中,细嚼回味岁月的沧桑、斑驳的历史、丰厚的人情,同时也更有昂扬向上、充满温暖的人格力量,体现了深厚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价值。”作为主办方之一,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党委副书记、四川日报社总编辑李鹏则在发言中回顾了近年来川报集团的编辑、记者们多次采访、拜访马老时所得到的热情回应和大力支持:“马老其文,文本价值丰赡,内涵博大精深,马老其人,人生智慧富集,眼界肚量非常。其人其文,都是文坛佳话、当代风标。”

如今当我们谈及出生于四川的文坛巨匠,所想起的第一个名字也许就是巴金先生。虽然巴金青年时期就离川前往更广大的世界,而马识途始终眷恋于这片热土,但有一种火一样灼热的文学精神,始终在两位先生的血脉中同质流淌。以百岁高龄,马老曾推出长达20余万字的回忆录《百岁拾忆》,并在前言中说,这是一本学习巴金先生讲真话的书。

当马识途的封笔消息传来后,李舫感叹道:“这于读者,是一种遗憾;可是于马识途老先生自己,何尝不是一种大安逸、大解脱?可是,106岁的马识途老先生依然关心国家大事、关注着文化繁荣和文学发展,坚守着内心的理想和信念,尽心尽力,无愧无悔,我行我素。”在陆梅看来,这种坚守、和在作品中所呈现出的蓬勃生命力,也是一种深信和笃信:“一个为理想而活着的人,一个坚持真理、敢于说出真相、无论身处多么可怕黑暗的世界,仍饱含着对人的信任、对人类社会的信心的革命家,在我短浅的识见里,他只闪现在艺术作品里。所以我的感佩可以想见,一个仿佛是从古典时代走来的人物,经历艰难跋涉,把自己世事洞明的学问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读者,这件事情本身就像一个艺术。”

就好像马老以他一辈子的革命实践总结道:真话不一定是真理,但发自内心的真话,总比那些喧腾一时的假的“真理”要好。在不缺好看故事、不缺新派小说的当下,陆梅在马老身上所看到的,不是急功近利地去赶赴那个真理,“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能够看见自己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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