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版:作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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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9月10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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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古为徒

圆德院

陆蓓容

丰成秀吉妻子宁宁终老的圆德院,青苔当道迎人入内,建筑较多,是真正适宜居住的所在。此间两侧皆有人家,比起隔壁的高台寺是逼仄得多了;整座别院湮没在红尘之中,独自散发暗绿光泽,低调又独特。不知数百年前左邻右舍都是何等人,或许那时根本还没有邻舍?如今能住在这两边,终日得窥园之乐,年年看莓苔上阶,揣想先人心迹,也是缘分。

这里是可以抄经的。在纸上印下了空心字体轮廓,鼓励参拜者拿一支“方便毛笔”,端坐描红,只须摹写“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一十六字即可。不作强求,纯然自愿,写完由你带回去。虽然浑身是汗,狼狈不堪,仍觉此举甚善,果真坐下描了一遍。室内光线昏暗,只我一人垂首执笔,呼吸之间,觉得此举并不造作,确实使人安静下来。据说西芳寺要求摹写全部《心经》,此次无缘体验,还真有点儿遗憾。

圆德院也有枯山水,南北各一庭。都不大,宗教意味少些,单纯多了。南庭小,红地毯已经很旧,坐客寥寥。满目灰白碧绿,愈发清寂。树多常见,松与桂,海桐、乌桕、枫树、杜鹃。矮墙之外就是邻家,也不遮断,视野中窜进一只空调外机。檐下那头也坐着一对儿,女子身穿浴衣,花白为地,满身开着青灰蓝紫各色牵牛。短发,长颈,此时正垂首拭汗。双脚平伸在地毯上,脚链上垂下一颗圆珠,纯然自如。久之,他们走,我们也走,庭前就再没有一个人。

空间窄小,穿行时处处都觉有趣。室外檐廊半下着秸秆帘子,帘外隙地不过两三米,隔着路就是人家。这有限的绿地几乎未经修治,几道长而窄的石头条子铺地成路,此外花木随便生长。绣球花零落殆尽,只两三残片被蛛丝缀住,也无人整理收拾。在京都这样处处“讲究给人看”的城市里,随便实在太难得——这是《游园》与《拾画》的分别。譬如写文章时刻提着一口气,精严端整,当然好看;把这口气猛然一松,露出本来冷淡面目,未尝不能动人。此间仍有几件百鬼夜行展品,与堂奥相适应,立轴为多。但当此好天良日,湛湛轻阴,实在难与妖怪们有甚同情。白蛇、河童、龙王们,真的抱歉了。

日本的传统建筑似是有意幽深,屋里都不亮堂。只留大片窗户与走廊,将自然景物色泽引入室内。榻榻米是蔺草制成,纹理细密,足以反光。起居之间,四季变化触目可见,无怪东邻们至今尚能保留强烈的季节感。走到北庭,眼前甚是开朗。白石不经梳理,没有波纹,只如湖水沉静。地势可略作调整,于是移石为山坡,不能高,各处竖插几块,只求个荦确之意。没有水,苔绿亦沾衣。两块条石搭座小桥,身后树木浓荫,正像流水阴沉影。看着都像玩似的,真正是举重若轻。到此已近出口,所有参观者都聚齐在这里,谁也不想离开。此时方知观众未必很少。只是先前散在各处房屋里,俱被那“幽深”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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