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版:小说

版面概览

上一版  下一版   

 

2020年09月10日 星期四

 
 

放大  缩小  默认    下一篇

 

克莱的桥

小说讲述了克莱一家跌宕起伏的故事。母亲死后,父亲不发一言离家出走,将五个尚未成年的男孩留在了家中,爸爸也因此成了其他几个兄弟口中的“谋杀犯”。当父亲终于回来时,他没有对儿子们作任何解释,只是希望他们跟他去修一座桥。五兄弟中,只有克莱答应了。因为只有克莱知道,当桥修好的那一天,一切都将发生改变。故事中,与和《荷马史诗》关联的隐喻线索将古希腊少年气质与当下相连,构成一次关于家庭关系的深入探问。
马库斯·苏萨克,澳大利亚作家,1975年生于悉尼。他的小说以细腻情感和对幽微人性的探问见长,其代表作《偷书贼》于2005年出版,位居《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超10年,先后被译为40余种语言。2007年获普林兹奖,2014年获玛格瑞特·A·爱德华奖。

[澳]马库斯·苏萨克

1

接下来又是一波接一波的化疗,第一波非常猛烈,她像是受到了一顿鞭打,整个身体仿佛遭受了一场暴乱。渐渐地,她的身体像例行公事般一点点垮下去。

不久之后,它们便会像恐怖分子一样蜂拥而至。

有计划地发动叛乱。

我们的母亲,逐渐被吞没,被瓦解。

那是人体内的“9·11”事件。

你眼睁睁地看着她渐行渐远。如果把她比作一个国家,她就好像快解体的东欧,不同的是,她的危机来得更快一些:

那些疖子,如同战场上的士兵一样蜂拥而至。

它们在她的后背上发动了闪电战。

她吃的那些药让她发起高烧,它们在她体内肆虐,先是烧焦她,然后将她冻结,最后又让她麻痹瘫痪。当她准备下床时,已经只能瘫倒在地——她的头发蓬乱,好像枕头里的一个小小的鸟巢,又像草坪上散落的从猫身上脱落的毛球。

你能看得出彭妮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她那对不再明亮的绿色双眸里有受伤的情绪,但最糟糕的,是那纯粹的失望。她怎么能被如此辜负?怎么能被这个世界和自己的身体如此辜负?

又一次,像《奥德赛》和《伊利亚特》里的故事一样,当某件事的情况急转直下并引发灾难时,天神们就会出面干预——她以为自己也会这样。她试图重整旗鼓,重新调整自己,让自己变得像过去一样,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信了。但我们很快就疲惫不堪。

医院看护病房里愚蠢的灯光。

可爱的护士们的灵魂。

我是多么讨厌她们走起路来的样子:

护士长居然穿了长筒袜!

但是,有几位,你不得不对她们产生好感——我们居然喜欢上了那几个特别的护士,这都让我们开始厌恶自己了。即便是现在,当我在打字机上敲出这些字的时候,我都对那些护士心怀感激;她们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床上抬起来,就好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一般。她们握着她的手,跟她讲话,让她直面那个我们都深恶痛绝的事实。她们有时让她保暖,有时给她降温,像我们一样,她们就这样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一天早上,当她痛苦得几近崩溃时,罗里偷回来了一个听诊器——我猜是为了以牙还牙——我们的母亲已经被医生们折腾得完全不成样子了。她的皮肤已经呈现出黄疸一般的颜色,再也不复昔日的模样。那时,我们已经了解到了蜡黄色和金黄色之间的差别。

她会抓着我们的前臂,或者是我们的手掌和手腕。她仿佛是想教会我们数学——我们已经可以轻易数出她两手上的关节和骨头了。她看向窗外,看着那个如此明亮又无忧无虑的世界。

2

同样,我们亲眼看着父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几乎每个地方都曾有过他蜷缩的身影。

他的睡姿发生变化:

你会发现他整个人向前趴在看护病房的病床上。

他吸进空气,但并不像是真的在呼吸。

所有的压力都积聚在他的体内。

他疲惫不堪,一副被蹂躏过的样子,衣服的缝合处都裂开了。就像彭妮再也不会变回曾经的那个金发女郎一样,我们的爸爸也逐渐走了形。脸色和身型都渐渐走样,当你看着一个人一点点失去生机时,便知道消失的不仅是这些。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挣脱出来,摆脱了这种痛苦。

我们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她冲出了医院的大门。当然,尽管死神就悬在头顶,她还是直接回去工作了。

她绝不想再让这个老家伙在家附近的电线杆上徘徊。

抑或是鬼鬼祟祟地躲在冰箱旁。

尽管他总是在某个离她很近的地方伺机而动:

在火车上或大巴上,在人行道上。

或者是在回到这里的路上。

到了十一月,她已经成了一个奇迹。

八个月过去了,她还活着。

她又在医院待了两个星期,医生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有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告诉我们: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

“如果你要说‘争强好胜’,”我们的爸爸说着,并平静地指了指罗里,“我就要——看到那个小家伙了吗?”

“看到了。”

“嗯,要是这么说,我就让他揍你一顿。”

“抱歉——什么意思?”

医生相当惊恐,罗里像是突然觉醒过来——那句话的效果比嗅盐还管用。

“真的吗?”他几乎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我可以这么做吗?”

“当然不可以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但是罗里还在试图让医生相信他:“来吧,医生,打几下之后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你们这些人,”这位被选中的专家说,“你们简直都疯掉了。”

在他左侧传来彭妮的大笑声。

她大笑起来,减轻了身体的痛楚。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她对医生说,“我才活了下来。”

她裹在毛毯里,又开心又难过。

3

那一次,等她回到家,我们已经把整个房子都装饰起来了:

彩带,气球,汤米还做了横幅。

“你把‘欢迎’这个词拼错了。”亨利说。“什么?”

“这个词里面只有一个‘L’。”

彭妮并不介意。

我们的父亲把她从车里抱出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接受他的公主抱——第二天早上,我们都听到了,在第一束阳光照进房子之前就听到了:

彭妮弹起了钢琴。

她一直弹到旭日东升,弹到我们起床打打闹闹,弹到我们吃完早饭,

然后又弹了很久很久,我们都不知道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也许这带来了一种错觉,弹起钢琴来的她仿佛并不会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但我们知道死神很快就会顺着一根根电线杆游荡过来。

完全没有必要拉上窗帘,或者锁上门。

死神就在那里,就在房门外,默默等待。

他就驻扎在我们家的门廊上。

(《克莱的桥》[澳]马库斯·苏萨克/著,周媛/译,新经典文化·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0年9月版)

评介

如果《偷书贼》是苏萨克最知名的作品,《克莱的桥》则堪称他的写作生涯代表作。《偷书贼》以死神的视角描写而成,而这本书充满了明媚的生机。——《卫报》

在一个跨越时间、地点和国家的复杂叙述中,苏萨克生动地描绘了兄弟们试图通过保持家族活力来弥合亲情、恢复家族平衡的故事。——《时代周刊》

热情而真挚……这是一个关于爱、艺术和救赎的故事,喧闹而欢乐,充满智慧和洞察力,而且故事的结局让人十分感动。——《泰晤士报》

 

 

上 海 报 业 集 团      版 权 所 有

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