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版: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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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9月10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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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天潦原无穷极

——读丁捷《约定》

管向群

也许是机缘巧合。2005年6月,作为一名援疆干部,作家丁捷来到了心仪已久的祖国西北边陲,一待便是三年。

此时,他的文学创作也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丁捷早年因青春文学创作蜚声文坛。他天资聪慧,14岁便发表了自己的处女作,高中毕业免试保送进入大学文学系。此后,他一直以青春文学创作为文坛所瞩目。无论是早年的校园文学《青春期突围》《青春期点击》,诗集《扣响她的门铃》《沿着爱的方向》,还是长篇小说《如花如玉》,以及当时尚在孕育和创作之中、标志着他第一个创作高峰且斩获多种国际国内文学奖项、被誉为“创造了唯美与悲情巅峰”的爱情小说《依偎》,莫不如此。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丁捷来到了新疆,在此期间写下了记录其心路历程并影响了后来创作走向的散文集——《约定》。

我一直以为,表现新疆之美,除却视觉艺术之外最恰当也是最好的文学体裁莫过于散文。在《约定》中,丁捷以宏阔的视野、充沛的激情和敏锐的触觉,把新疆的自然之美、风情之美、人物之美、生活之美活泼泼展现在读者面前,而他本人也收获了跨文体创作一个新的成果,实现了创作潜能一次新的开拓。其实,对《约定》在丁捷作品谱系中的价值定位,评论界的认识是不够的。它绝不是一个孤立的文本。书的第一章以《从中大楼到巴尔喀什湖》为题开篇。中大楼之于丁捷,是文学之梦启航的精神圣地,少年得志、“以一文而名天下”的散文《门》就诞生在这座四面临门的楼宇里。他以一篇急就章的“小门”,叩开了百年学府神秘厚重的“大门”。这里有他文学的初心,有他专业之路最初的履痕。他崇拜的诗仙李白,同学间围绕诗人出生地的争论,豪情万丈的《将进酒》,冲决古典格律桎梏的一首首经典,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诗人背影,这些记忆已经在内心深处沉淀下来。若干年后,当独自伫立伊犁河畔,眺望已成他乡异国的诗人出生地——碎叶城,遥想“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的诗人神采,想必丁捷此刻不仅“心潮逐浪”,也一定“心如碎叶”吧。此时,教学楼过道里的鲁迅塑像也兀然矗立眼前,“民族魂”充盈在寥廓的天地之间,鲁迅先生“外面进行着的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的风骨与情怀,激荡着丁捷的心扉。“越过鲁迅的肩头,我们的目光所及之处会更为博大和邈远。”浪漫的诗情与思想的魔力此刻从内心深处交汇升腾,涤荡着踟躇已久任由漂泊的尘世之情。这是一次顿悟、一次升华。

在自序部分,丁捷灵光一闪,讲述了他与一匹马的邂逅。“在我凝视她的半个多小时内,对我内心冲击最大的,是她始终专注地与我对视。我看见了她眼睛里的纯良、仁厚与眷恋。”“她的眼神就从来没有被人解读过、领会过。”“当我平视着这匹异乡的马时,我感觉我们的目光,像两条打通的河流,带着许多湿润的情感,彼此流向对方的心田。”这使我想起一本文学名著中名叫巴克的那只颇通人性的狗,对关心和怜爱它的主人忠心耿耿,用它特有的方式为被射杀的主人报了仇,在加入狼群之后,每年夏天都会来到主人葬身的河边,发出凄厉、苍凉的长嗥。丁捷在这里写出了马的生命、灵性与气息,写出了“我”与“马”的心灵感应,不仅为解读《约定》全书,甚至为观照他后来的创作,提供了某种精神密码。

巴尔扎克曾经评价司汤达的小说“常常在一页中包含整本书”。人类是大自然遥远的后裔,在许许多多物种面前,人类还太过年轻。但人类却太过自信自大自不量力,不仅无情无畏地摧残着生于斯长于斯的自然界,并以一种傲慢甚至病态征服和吞噬着其它物种,似乎不再需要大自然的庇护,不再需要与其他物种共存共生。“人类对牲畜的蔑视,对其他生命痛痒的漠然”,“已经使自身基本丧失了这样的需求和能力”。应该说,这样的省察与反思是可贵的。我们的先哲是倡导人类“从大地共同体的征服者转变为其中的一个普通成员和公民”的思想先驱。从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到张载的“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再到程颢的“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仁者浑然与物同体”,强调的是人与天地万物一理同禀、感通无碍,在“浑然同体”的和谐之中感受心与体的安乐平和,滋育立人达人、推及万物的道德情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环境伦理学与环境哲学应运而生,主张“不是把人理解为从某个远处位置环视一切的完美的观察者,而是理解为我们周围的身边故事的活生生的参与者”。“森林先行于各族人民,沙漠在人后面接踵而来”,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夏多布里昂用富有诗意又略带忧郁的笔调,生动地表明了文学家对这一问题的关切与忧思。

在丁捷笔下,“我”之于“马”,不仅是“凝视”,而且是“平视”;不仅有“我”和“她”的目光,而且有“我们的目光”;不仅“我凝视她”,而且她“与我对视”;不仅“目光”对视,而且“许多湿润的情感,彼此流向对方的心灵”。在这里,“马”不是与“人”无关的“他者”,“我”与“马”都是大自然的一分子,都是有着性灵与情感的主体,其关系的实质乃是一种“主体间性”,从而具有了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哲学意味。

丁捷是一位诗人。在《新疆纪行》中,他情不自禁地写下了这样的诗行:“草深得像海/马跑得像风/我衣冠楚楚的尴尬/与城市的小里小/一起/悬挂在那拉提的半空。”“肃穆的黄土/接纳雄风/演练出漫天的飞龙/坚韧的岩石/热情坦荡/太阳下迸发不灭的火种/天真的生灵/昂扬向上/造就万千生命的茁壮。”“万物结缘,相辅相生/丰蕴的大地/同根同源的伟大母亲。”这是一位诗人对大自然和万千生命的无私表白,是充满敬畏、至诚至广的高尚情感,是神圣而庄严的生命礼赞。我以为,从某种终极意义上说,只有处理好人与天(自然)的关系,才能处理好人与人(社会)、人与己的关系,这是“最低的尺度”,也是“最高的尺度”。

这样看来,“我”与“马”的对视,不是可以看作是《约定》整本书的“这一页”吗?而《约定》,不是也可以看作是丁捷整个作品谱系的“这一本”吗?《约定》洋溢着天真质朴的赤子情怀和美好情感,丁捷以俯身向下的姿态和立场,发现和感知身边那些熟视无睹的善良与美好、卑微与弱小、悲戚与感伤,他写青年画家帕尔哈提、写牧区学校双语教师、写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哈萨克小姑娘、写熟悉的老朋友和刚结识的新朋友,由衷地赞美这些草原人“爱任何一个人、牲口、树木、小草,哪怕是一捧粪土”,赞美他们“眼睛没有被现代文明的沙子糅进,心没有被物质的欲望污染,行为没有被世俗利益的逻辑操纵”。天山、昆仑、戈壁、盆地,壮阔、苍茫、丰饶、雄浑,天高地远、风吹草低……这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一切都奔来眼底、融入身心。“没有什么小我,不能在新疆这片辽阔的土地上膨化开来。”在曾经两次穿越大沙漠进入胡杨林的丁捷眼里,胡杨是“有毛发,有皮肤,有生命,所以有愉悦有疼痛,有血液有心脏,有情感有向往”的。“在倒下之前,他们决不蜷缩枝干,躲避暴虐!在死亡之前,他们决不撤离大地,祈求厚葬!在腐朽之前,他们决不抽取灵魂,寄生凡尘!”“如同一个人遭受到多难的命运,如同一个民族遭受到多难的历史,最伟大的选择,一定是不移、不屈,身体被摧残,精神不倒、不死、不朽!”读到这里,谁还会认为这仅仅是写胡杨呢?胡杨,被丁捷赋予了太多太多的精神——文化内涵,也是他由“小我”走向“大我”精神跋涉的见证。三年边疆生活的洗礼,使丁捷开始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了现实生活,他笔下的文字也变得日益厚重起来,聚积起历史、文化、社会、宗教、艺术、哲学等更为丰蔚的意蕴。

事实也是如此。新疆归来后,丁捷潜心创作了《追问》《初心》《撕裂》“问心三部曲”,尤其是长篇纪实文学《追问》,与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一起,构成了2017年反腐文艺创作“双峰并峙”的独特景观,引发了持续的轰动效应。丁捷的创作由此也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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