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版: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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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5月2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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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刘海粟:灵犀一点,精神万古

刘海粟(邹士方摄1988年4月23日)

邹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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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5月的一天,我在北京的一家宾馆里,拜访了出席全国政协大会的刘海粟先生。

海老3月因生背疮在广州做了手术,休养了一个时期,5月中旬即赶到北京出席政协大会。海老拿出他的两本诗集给我看,他指着最近作的几首诗词对我说:“在医院我也没闲着,你看我作了好几首诗呢!”他爽朗地笑了,满头银丝都在颤动。

我与他谈中国画,他告诉我,他自己的毕生精力都放在中国画的创新方面。他说:“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开始,我就努力探索中西绘画结合的问题,我开始是画油画的,后来又搞中国画,另外走出了新的路子,比如我的泼彩、泼墨,是古人所没有的。”

我告诉他,我的老师朱光潜和宗白华两位先生都很想念他。他说,他同宗白华先生是五四时期的好友,那时在上海两人接触颇多,但已60年未见了;同朱光潜先生是1920年代留法的同学,他们同住在巴黎乡下玫瑰村。他让我给两位老人带好。说着话,他取出一本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现代作家国外游记选》,告诉我,里面选了他留学欧洲时的三篇文章,其中一篇是《游凡尔赛宫》。他说:“这唤起了我对青年时代的美好回忆。”

当我问起他今后的打算和行踪时,89岁海老的回答壮志凌云:“我已经九上黄山了,争取十上黄山!”海老的夫人夏伊乔告诉我,政协会后,马上就赶回上海,会见日本画家,6月8日赴日本访问。这次访日海老准备率领一些江苏省的中青年书画家同行,有陈大羽、武中奇、尉天池等。海老说:“我不希望总是我一个人出国访问,而希望中青年人多出去看看。这次日方让我搞个人展览,我没同意,只答应带12张画和两张书法的拓本,而让中青年多带一些作品去。也许明年可以在日本搞一次个人展览。在日本访问期间,要举行‘挥毫会’,中日双方书法家当场表演,我希望我们的中青年书法家也参加。”海老的一片赤诚之心实在感人。

海老告诉我说,最近研究他的文章很多,香港正在编一本《刘海粟艺术集评》,将收录已发表的海内外研究他的文章和资料。海老拿出一份复印文件给我看,这是最近设在美国的“世界大学圆桌会议”授予他光荣文化艺术博士学位的祝贺通知。这时,我的朋友、许德珩副委员长的孙子许进,奉许老之命来请海老夫妇吃晚饭,邀请我同行。二老见面后,又会有许多热烈场面。

我保留着刘海粟大师1984年寄来的两封书信(一封为抄件,一封为复印件),1986年寄我的一封书信(复印件),三封原件在1991年冬被歹人劫掠,下落不明。

2

1987年5月20日,全国政协举办在京委员活动日,下午海老到政协礼堂三楼参加舞会,与女演员阚丽君翩翩起舞,而后又在政协书画室与几位青年画家会面。

5月21日,我去北京大雅宝空军招待所拜谒海老。

海老一头银丝,红光满面,丰神潇洒,昨天他那翩翩的舞姿,直率的话语,已融化在历史的年轮中,今天他那童真纯朴的感情,鲜活灵动的思想,更使人记忆常新。

海老不久就要去新加坡举办书画展并访问,他告诉我,这次是应新加坡艺术学会和国立博物馆的邀请而去的,将携带60幅书画作品参展,新加坡的一些收藏家将把自己收藏的海老的作品40余幅作品拿出来参展,所以展出的作品一共是100幅。他说,抗战时他曾应陈嘉庚等人的邀请三次在新加坡举办展览,并将义卖所得新加坡币120余万元全部捐献给贵州省红十字会支援抗战。这次他将会见他的好友、弟子刘抗、黄葆芳、潘受、周颖南等新加坡文学艺术界著名人士。“刘抗是我的学生。抗战时就在新加坡,那时李光耀还是学生。……”“新加坡有不少华侨和华裔,他们都心向中国。去年我去访问法国,也受到华侨、华裔的欢迎,还有不少是台湾同胞。我对他们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台湾发展了,也是中国的成绩。”

海老的夫人夏伊乔怕海老劳累,一再劝他少说话,但海老见到我如逢故人,话多得不得了。艺术家的思想如天马行空,叫人捉摸不定;艺术家的一腔真情自然倾泻,使人应接不暇:“我过去受过许多打击,但我拿得起,放得下,吃得好,睡得香。我在法国,看到我们的艺术家在他们那儿都有档案,我也有专门档案,好多好多,很详细。我的光荣不是个人,是国家的。在法国有画商要同我签合同,让我每年画5张国画,5张油画,一张5万至10万美金,这些画可以在法、英、美国收藏展览,可我却没有答应。”

艺术大师的灵感华彩纷呈,瞬息变幻,他与我谈起了艺术:“不懂古无法通今,我画油画笔触有篆书风韵。中国画有许多妙处,如它的空白处不是真的空白,是意到笔不到。中国讲六法,其中气韵生动、骨法用笔最重要。对于民族文化和外国文化我都主张吞进去,吐出来。我的泼彩、泼墨是前无古人的,中国搞这个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张大千。”

我说:“黄翔先生告诉我,他向您请教绘画的道理,您说了八个字:‘大胆落墨,小心收拾’。”海老说:“大胆落墨较易做到,但后一句做不到。许多人是大胆够大胆了,结果是不可收拾,一塌糊涂。”他又说:“艺术无止境,要精益求精。学艺要刻苦,我的好友傅雷先生学画,不好就撕了,他不满意,就又搞艺术理论,不满意,又搞翻译,结果成就很大。”

最后海老拿出他最近书写的一幅书法给我看,那是:“灵犀一点,精神万古”八个大字。他声如铜钟地对我说:“一切诗词书画,一切艺术都是心灵的闪光。艺术的一点一画,精神永远不朽;艺术家的精神永远不朽!”

灵犀一点,精神万古!我似乎明白了海老为什么历经百劫,阅尽沧桑,仍能青春常

在的奥秘。

3

1988年4月13日,我去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看望刘海粟先生,遇到北京画院女画家王挥春携带自己的一些作品向海老请教。

这时常州市委一班人为筹建刘海粟美术馆一事来造访海老。

海老说:“我是常州人,几十年在外面走,非常感谢家乡对我的关心!法国有许多个人美术馆,不仅有本国艺术家的,还有外国的,如马蒂斯、毕加索都有专门的美术馆。毕加索虽然是西班牙人,但法国说他是巴黎画家。后期印象主义是吸收了中国的东西的。我们的一个和尚石涛影响了欧洲300多年,我写过《石涛与后期印象派》。日本的‘浮世绘’,也是从中国传去的。”他又说:“承蒙家乡同乡重视我。江苏省也要搞我的美术馆,在南京,日本人要投资一百万美金,我说不能依靠日本人,刘海粟是中国人。”

“你们搞美术馆,要研究思想,中外资料都要收集,博物馆、美术馆要研究学问。我九十几岁还学呢,学问没底。我不是单研究西方的东西,我认为中国的东西更深刻。介绍欧洲的东西,不要忘记中国传统。法国朋友看我的作品,认为‘极古,极新’。有新一定有古,新的东西不能完全脱离古的而存在。绘画代表一个时代,一个民族。”

“美术馆建筑要讲究采光,装架子、装裱都是学问。我在香港展出,他们把镜框弄得太亮,破坏了气氛。”

“纪念馆要有中国民族的气质,不要因为我而保留有封建的气息。”

十天以后还是在钓鱼台国宾馆,我向海老面赠拙著《朱光潜宗白华论》。海老翻阅着拙著说:“宗白华先生是真正懂得中国艺术的。天地、虚实、动静,中国艺术的真髓就在这里。无画处皆有画,这是理解中国画的钥匙。”

“朱光潜、宗白华都是我的老朋友,他们是美学的权威。就是要树立权威,中国的权威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

海老感伤地说:“可惜他们都不在了。我的老朋友都没了,我被孤立了。”夏伊乔接过话头风趣地说:“这不是还有老伴哩!”海老也风趣地对我说:“刚才她从新加坡来看我呢!”(当时室内正播放电视剧《沧海一粟》,有夏伊乔从新加坡来看望海老的镜头。)我们一齐大笑起来。

放眼望去,窗外桃花正红,白天鹅在春水中嬉戏,草坪上的几只孔雀大声鸣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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