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作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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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5月2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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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石营堡

许实

像一块黑炭,像一块陨石,岁月燃烧后的灰烬,落在戈壁深处,落在绵延的汉长城上。来看石营堡就是看孤独和被遗弃,看枯萎又怎样在生活之外延展出希望的枝条。

这道汉长城是东西走向,从甘肃金塔县航天镇境内天仓西大湾城古遗址出发向西南,经过金塔县大庄子、东坝、古城、西坝到玉门花海,到敦煌到玉门关到阳关。长城上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石营堡就是三十里那座城堡,也是一个关卡。居延丝绸古道走到石营堡就分成了两条道,一条向西通玉门和瓜州,一条向北延伸,通往新疆北境或蒙古国,是古代阿尔泰山及伊犁河一带少数民族进出河西走廊的捷径。居延丝绸古道在阳关丝绸之路以北的沙漠、戈壁和草原地带,居延绿洲是居延东西古道和南北古道交汇的十字路口,在战乱和阳关丝绸之路隔绝时,居延古道上人来人往,尤其在元朝时期,这条大道上烟尘滚滚,车马络绎不绝。马可·波罗也是从这里进入中原地区的。他说这里有一种药材叫大黄,商人们将其销售到世界各地,这里也生长狼毒、醉马草、棘豆的毒草,牛马吃了会脱毛掉甲、四蹄溃烂,不过这里的牲畜认识毒草,大都会避开;这里的人不经商,吃水果和肉食,皮肤暗褐色。

现在,还吃水果和肉食、皮肤暗褐色的我站在石营堡前,站在居延丝绸古道上,戈壁上无边无际的寂静和茫茫,奔向远方的居延古道隐隐绰绰,早把我的心扯远了。古道在起伏的山丘里蜿蜒,山丘光秃秃的,没有一棵草能幸运地生长在这里,没有一滴雨水能幸运地落在这里,这里拒绝绿色和湿润。这里只有虚幻,一个人在这里活着是多余的,一个人在这里驻足会迅速被苍茫覆盖,被孤独抽空,强大的内心抵不过一粒碎石。但我多么想像马可·波罗那样从古道里走出来或者走进去,看看这些长在地球表面上的灰尘,这些波浪一样高高低低的山丘怎样跳动和推波助澜,这些空茫得只有空气才是真实的山丘和古道。可是,我走不进去,山丘封闭了居延古道,封闭了鲜活的历史、鲜活的日子和闪耀的人,封闭了一切消息。不过依旧有故事流淌出来,从古道上,从人心里。

小小的堡子,像旗帜、灯塔高耸在山顶,召唤着祁连雪水6900公顷的水域。我站在石营堡最高处向南看这片水域,水天一色,水面洒满阳光,粼粼闪烁,像一树霓虹灯燃烧着,温暖空寂的水面和戈壁。在这里水是水,石营堡是石营堡,互相不渗透。水域有水域的活法,苍苍芦苇环绕、碧浪声声、鱼虾悠悠、鸟声阵阵,打鱼的船出发了,烟波江上一叶扁舟,一下子有了南方的景致。水面上太阳的光影、星星的倒影、白云的倒影、鸟的倒影,风吹起的皱纹、雨溅起的涟漪,芦苇记住了,石子记住了,大地记住了,我记住了。石营堡有石营堡的颓败,光阴的大火灼烧了表面,长风切开黑暗的内里,只剩下根根肋骨分外坚硬。生长在水边的红柳和芦苇也是石营堡的根根肋骨,多么生脆、柔软,充满水的想象和理想的植物依旧新鲜。夹在土墙里一层层的红柳和芦苇多像前仆后继的波浪,这应该是水的另一种形态。原来,石营堡早就被水域浸润了、渗透了、感染了。我抚摸着这些植物、山头和闪着金属光泽的黑色石头,忽地就走进两千年前的岁月,站在石营堡的墙根下看古道上人来人往、车马飞驰,看古道黄沙漫漫、路断人稀,由盛到衰只是瞬间,长久的依旧是寂寞和孤独。

水面上有鸟发出急切的嘎嘎声。不领受死,怎么能释然地生,多像古道、石营堡和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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