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作家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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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5月2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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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恶与恩爱

张怡微

近来,性别议题占据新闻媒体版面的比重越来越大,文学显然是窥见人性复杂性的载体之一。人与人之间复杂的联结与冲突,假爱之名,行“控制”之实,并非新鲜事,存在于父母与子女、夫妇或爱情中。中国古代小说里,就有许多类似的故事,写得最好的细节,都不是突如其来的暴力,而是经由时间的静水深流之力,所映照出人性本能中潜藏的软弱与残忍。

如《聊斋志异》卷六《江城》,故事讲述的是高蕃与江城的婚姻故事。两人青梅竹马,“日共嬉戏”,按理说婚后生活应该其乐融融,谁知江城心性爱妒忌,越来越凶悍,甚至到了家暴高蕃的地步,完全不在乎长辈和外人的看法。为了控制丈夫的行为,江城还曾设局,冒充妓女与高蕃约会,或女扮男装暗查丈夫的言行。江城的控制欲望是一步一步加深的,这一切使得高蕃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江城对高蕃的暴力行为,小说也写得颇为具体,如“以针刺两股殆遍”,展现了人性暴力纵恶的可怕。小说将江城的悍妒行为解释为“前世因”,后经过高母“每日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致使江城悔改,成为贤妻,世情意味浓厚。

明清以后,小说家塑造的悍妒妇形象就更多了,这些女性形象拒不遵从家族内部尊卑长幼的规范,偏执地慑服所有的同性对手,揭示了明清时期畸形的两性关系,和难以找到正确路径纾解的女性欲望。在七世纪的唐代类书《艺文类聚》里,“妒”是一个很长的词条,但早期小说中,妒妇的故事并不多,直到明清时期,关于这一问题的讨论才变得空前激烈,其中较为有名的小说包括《疗妒缘》《禅真逸史》《醒世姻缘传》和《醋葫芦》等。作者在《江城》文末表示,“人生业果,饮啄必报,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如附骨之疽”,表示夫妻之间的因果报应简直如长在骨头上的恶疮一般疼痛难解。虽然文言并不是表现类似题材的最佳方式,但蒲松龄还是为我们留下了文学作品中经典的悍妒妇及惧内形象。

在古代小说中,男人为什么会爱泼妇,是一个有趣的话题。《江城》中二姐出现,两位惧内的丈夫聚在一起彼此嘲笑,“天下事,顾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而畏甚于仆者,惑不滋甚哉!”令人忍俊不禁,想起另一出著名的古典家暴喜剧《狮吼记》。“河东狮吼”的民间故事我们耳熟能详,主要就是说老婆悍妒、远近闻名。昆剧《狮吼记》的“跪池”早已是经典桥段。夫妻两人打打闹闹吵到官府,父母官看到陈慥身上的伤痕居然潸然泪下,原来县官也是个惧内的,深感与陈慥同病相怜。县官趁妻子不在堂,本着一颗公正心想要惩罚柳氏,谁知当差的爪牙不敢打女人,亦是惧内的小吏。一伙人吵吵嚷嚷闹到土地公那儿,谁想土地公也怕老婆,生无可恋地哀叹自己是神仙不能死,怕老婆怕到生不如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境地之下,陈慥、县官和土地公一起商量去找阎王做主,因为只有阎王没有老婆。陈慥说阎王会对这些妇女怎么样呢?县官说应该会下十八层地狱。陈慥一听,说“那算了,我不告了”。其他人问为什么呢?陈慥说,“我家娘子虽然很厉害,但是对本人还是十分恩爱……”凶悍令人头疼,但美貌和气焰万丈本身也是一种带有感染力的自信和骄傲,是一种强大的生命能量。“十分恩爱”中,有训诫亦有保护。

想来悍妇总会与软弱的男子同框。另一个有趣的女强男弱组合,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出自《警世通言》卷二十八。根据潘江东《白蛇故事研究》所载,白蛇故事最早可推至唐代的传奇小说《白蛇记》两篇(即《李黄》《李琯》),仅为记述白蛇精惑人。明代洪楩所刻《清平山话本》之《西湖三塔记》记述了白蛇娘子为白蛇,是镇压在石塔山下的三怪之一。至明代的《湖儒杂记·雷峰塔》和《西湖游览志·南山胜迹》才将白蛇妖与西湖三塔传说绾合。《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添加了许宣、青青、法海等人物,将之敷演成为一篇情节跌宕起伏的世情小说。现在看来,这对CP非常时髦,是中国故事中最著名的姐弟恋,两人相差一千多岁,他们之间亲密关系的模型也带有现代心理学的特征。白娘子美艳迷人,对许宣有情,对青青有义,对人间规范懵懂无知,偷盗官银赠送爱人,带有浪漫的邪性,对许宣多次的背叛并无太多怨艾。与此同时,她也不忘利用自己的妖法阻吓他人,以“满城皆为血水”“死于非命”的要挟控制许宣,这种控制里多少也有捍卫两人关系的雄心。许宣软弱无能,为色欲所迷,又贪恋白娘子钱财,到处哭诉自己被带累,从不反省自己矛盾的行为,恩将仇报,反衬妖仙对爱情的坚贞执着,在流传过程中展现了奇异的接受美学。民众提及白娘子,多还是尊敬和喜爱的。

事实上,无论古今、无论性别,只要是人,就会有人与人的问题,就会有人生的问题。人生问题复杂无解,令哲学与宗教展示出启迪的力量。法律惩罚人性之恶,道德映射繁杂困境,真正的幽微之处,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辨识、体察与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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