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批评

版面概览

上一版  下一版   

 

2020年03月26日 星期四

 
 

放大  缩小  默认   

 

极简叙事的诗意与深情

——“海飞谍战世界”小说读记

海飞的叙事围绕的始终是精神性的存在,他对于优雅、高贵的文学气质有着一种自觉而坚定的追求。

傅逸尘

从《麻雀》《捕风者》《惊蛰》到《唐山海》《棋手》(与赵晖合著)《醒来》,海飞的“谍战深海”系列正在漫漶延展为一个由特殊年代、系列人物和特定城市生活勾连而成的“海飞谍战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交织着忠诚与背叛、存在与毁灭、情爱与幻梦;有战争的血火、伟岸的英雄,也有高蹈的理想、忠贞的信仰;有壮阔诡谲的历史,亦有朴素绵密的寻常日脚。

海飞的谍战小说日益风格化,也渐趋体系化。依托于重庆、上海、哈尔滨、天津、南京等城市,海飞建构起了“谍战世界”的地理谱系。这些城市是故事的容器,也可以说就是小说本身。他力图写出特定年代城市的肌理、味道和气质,因此,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花草植物、日用饮食、风俗物什都需要具象而准确。

在当下的历史小说中,我们已经很难看到这种坚实有力的书写。材料的虚假、细节的虚浮,正在瓦解小说的真实感。而海飞无比重视小说物质外壳的建构。他的谍战小说尽管彰显出丰饶旺盛的想象力,但却是以实证精神为支撑的。其作品内部有着坚实的物质感、逻辑性,人物性格变化、命运演进都依循严密的逻辑线索。海飞小说中这种强大的逻辑性、写实性和真实感,也是作品改编电视剧后还能获得成功的关键所在。

《惊蛰》写的是重庆和上海的双城记,故事从1941年冬天开启,主要人物明里暗里都有双重甚至多重身份。因应了两座城市截然不同的气质和性格,小说人物所担负的不同身份和立场,也时常在人物的内心世界撕扯、冲撞。

主人公陈山的出身是“包打听”,和宋大皮鞋、菜刀、牙医刘芬芳等都是上海街头的小混混,日后他却成长为一个出色的特工。这种巨大的反差,更加映衬出他性格中顽固的理想主义和柔软的内心,也使得这个人物形象张力十足,可以承载很多精神性的质素。

出于一个戏剧性的原因,陈山被日军特工头子荒木惟打造成了军统特工肖正国,从此有了双重身份,在重庆和上海两地穿行;肖正国的新婚妻子是余小晚。隐藏极深的叛徒费正鹏,当年害了余小婉的父亲余顺年,又深爱着余小婉的母亲庄秋水,所以像照顾女儿一样关照余小晚。陈河和唐曼晴是恋人,陈河化名钱时英,公开身份是大药材商人,实则是中共党员。唐曼晴是中日混血儿,她的家国认同本来是模糊的,但是对于爱情却很疯狂执着;张离在军统里工作,真实的身份却是中共党员。费正鹏安排陈山和张离作为情侣出逃上海,当双面间谍。钱时英是张离的上线,也是张离真实的恋人。人物的名字,早早透露了人物日后的命运,他们命中注定一次次离散,直至最终生命陨落,离开这个离乱的世界。

简单梳理就会发现,小说中的人物彼此间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复杂的人物关系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兜起了亲情、友情、爱情、同志情、战友情等等不同类型或者说难以归类的情感。“朝天一炷香,就是同爹娘。有肉有饭有老酒,敢滚刀板敢上墙。”这几句歌谣在小说中反复出现,凸显江湖义气的同时,也浓墨重彩地张扬了社会底层青年的仗义豪情与朴素单纯的爱国热忱。

小说中的每个人物都自带前史,怀揣着各自的秘密,彼此走近的过程,也似一个猜谜的过程。陈山和张离的相识,便暗藏机锋。张离会通过陈山做菜放糖、放盐的细节来辨识他的真实身份。在这第一次交锋中,陈山就败下阵来。俩人的对话极简省,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但是该有的铺垫却一句不少。海飞写人物对话的特点是,对话分行,不用冒号、双引号,只简单的几个字,没有大段的独白和交代性的语言。他像写诗一样,写人物对话,简截、精炼、准确、有力。对话没有冗余,意涵却很深厚。在现实时空之外,还指涉着人物的心理时空。前史与当下互补,插叙与补叙交错,情节滚动向前。人物的想象、回忆以及心理活动与现实的故事情节叠印,时空跳荡,虚实相生。这种既实且虚的写法,使得在主干故事线索之外进行大段留白成为可能。

饶有趣味的是,在快速推进故事情节之余,海飞还有兴致和耐心进行景物描写,着墨虽不多,却往往能营构出一重有意境的空间。这有点类似日本庭院营建中的枯山水,在狭窄局促中铺展丰富的寓意,亭台楼阁、松风竹海、星辰大海的象征点染,充满了智趣和禅意。于是乎,在小说故事情节之外,还能咂摸出另外一重诗意和味道。讲究留白、章法和布局,是海飞“极简叙事”的显著特点,也使得“海飞谍战世界”系列小说篇幅虽短,但是故事容量、情感密度和思想蕴涵却远远超出文本的体量,呈现出一种更为宏阔辽远的精神气象。

在“海飞谍战世界”小说中,作为革命者形象存在的主人公都有着各自的职业身份:包打听、电影传译、裁缝、铁匠、理发师、厨师、教师、棋手等等,诸如此类的行当无不与最平凡、最琐碎、最世俗的生活经验紧密相连。海飞抛却了既往“宏大叙事”的伦理理念,放弃了启蒙主义精英写作立场,开始重建虚构叙事与日常经验的关联,从极端状态下崇高壮丽的美学追求回归到日常生活的诗意找寻;将“人的历史”与“历史的人”并置,既书写了国家、民族、政党、阶级及集团之间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和血肉横飞的激烈战斗,也描绘出个体生命的主体性和自觉性,兼顾到了“人生安稳的一面”与“人生飞扬的一面”。

海飞的小说将“极端经验”与“日常经验”融合得自然、恰切。他像一个手艺高超的木匠,不用铁钉,不用胶水便可以将传奇故事与现实生活巧妙且不着痕迹地揉合为一体,在榫卯交接之处我们看到的是大量的细节。这些鲜活生动的细节自然离不开对历史的寻访与研究,更源于作家少年时代的记忆。年少的海飞,拥有许多睡不着的夜晚,他从外婆家打开门溜出去,手持一根捡来的短棍,划着路边的围墙走入上海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他小小的胸腔里装满了整个的上海,这些角角落落后来都在他的小说中一一复现。米高梅舞厅、基督教鸿德堂、凯司令咖啡馆、沙逊大厦、大世界游乐场、九星大戏院……小说中的人物,就生活在这些海飞记忆中熟悉的“老地方”。因熟悉而亲切,因亲切而敏感,因敏感而多情,绵密的细节如水般流淌,夹杂着种种熨帖心灵的奇异比喻,持续冲刷着苏州河古老而浑浊的河道,泥沙俱下的情感纠葛和人性隐秘,最终在读者的翻检中重见天日。换句话说,海飞讲述的传奇故事是镶嵌在他对日常经验宽广且厚重的描摹基础之上的,这种生活化的谍战叙事颠覆了我们对于“日常经验”缺失的习焉不察,并且从审美层面重新唤回了我们对生活本身的敏感和热情。

《捕风者》的故事发生在上海,女主人公苏响的生命中,曾经有过三个男人、三个男孩。然而最后,留在她身边的,不过是一张合照、一枚金戒、一只金笔……苏响原本是个只想过寻常日脚的小女人,革命于她而言更像是丈夫留下的遗物,清晰地存在却只是个念想。与其说是残酷的斗争将她锻造成了革命的战士,不如说是对安稳家庭生活的渴望和对寻常日脚的依恋促使她一点点成熟起来、变得坚毅而果决。三段感情、三个丈夫、三个孩子,对一个标准意义上的革命者、或者女特工来说似乎有些不可想象,但在小说中,苏响永远是女人的形象大过革命者的形象。一个女人对情感的执着、对丈夫的忠诚、对孩子的挚爱,都被海飞纤毫毕现地完整记录在案,以此最基础的生存本能来隐喻最高蹈的革命精神。海飞将一个“女特工”的英雄事迹还原为对一个传统女性心路历程和情感世界的钩沉与复现,说到底体现出的是对人的尊重和对生命的敬意。

从文学史来看,或者仅就阅读经验而论,构成小说主流的其实是与日常经验叙事相对立的、以重大事件为观照对象的宏大叙事传统。然而社会历史转型期,宏大叙事向日常叙事的转变,这是人们返身于日常生活中寻找恒常价值和意义的一种方式;或者从琐细的日常现象中解构传统生命价值观,从而确立新的价值判断的一种突围。海飞擅长在这种日常生活中发现意义和价值,对人的日常生活世界的重视和肯定,表现了作家对人的自信。

《棋手》的故事依然发生在上海,不过很多场景被设定在一家叫做“大光明”的电影院里。小说的主人公是一个少年,名叫贺羽丰。他既是大光明戏院英文电影的同声传译,同时也是个象棋高手。他还与姐夫在苏州河畔一起打理着一家茶楼。重庆军统提出向我党借人,以贺羽丰摆擂台赌棋的方式吸引投敌汪伪的叛徒、象棋迷李寻烟来茶楼并实施刺杀。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寻烟现身时,贺羽丰方知此人竟是父亲多年前的救命恩人……贺羽丰陷入彷徨与纠结,但历经情感的磨难和思想的变迁之后,他最终成长蜕变为坚定的抗日青年。海飞迫使自己跟着人物和事件的情理逻辑一步一步地往前推进——他笔下的人物和事件都具有很大的自我生长能力,因此,真正推动海飞小说向前发展的,不是作者的写作意图,而是充盈于人性和事件里的那种深刻的情理。

在“海飞谍战世界”小说中,海飞写了大量的人物情感,但却几乎不写情欲。在他的小说中,我看不到肉感的笔触。他的叙事围绕的始终是精神性的存在。海飞对于优雅、高贵的文学气质有着一种自觉而坚定的追求。他对庸俗与粗野抱着一种对抗的意识,即便是最卑微的身份、最严酷的境遇,他都试图彰显人的尊严、悲悯和爱。即便是小说中的反面人物,无论是日本人,还是军统特务、地痞流氓,最终都服膺于对优雅、文化和教养的尊崇与敬意。

整体而言,海飞属意的是氤氲着烟火气息的日脚,牵念的是纠结于俗世凡情的肉身,探寻的是承载着理想信仰的灵魂。他的小说并不因聚焦个体的情感纠葛和命运轨迹而狭窄,却因为写出了人物形象的摇曳多姿和命运流转的悲悯痛感而绽放出了独异的光彩,这使得作品在更深层次上通达人类共同的精神和情感体验,进而抵近了文学的丰饶与宏阔。

 

 

上 海 报 业 集 团      版 权 所 有

文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