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新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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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3月2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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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全球化更需要平等对话的思维

伴随疫情的全球化,国际之间的对话顺畅与否受到不同文化思维的影响,中国文化中一直存在着崇尚对话思维的价值观念。对话既是方法论,也是宇宙观、价值观、人生观,其本身就含着民本,而民本,指向谦德。

对话人:郭文斌(宁夏作协主席)韩春萍(长安大学文学艺术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韩:您的作品特别是长篇小说《农历》表现出对话性,而您在北京、上海、南京、兰州等地召开的作品研讨会上的发言,给我的感觉是您把自己的生命观传达给读者。今天,请您谈一下对话思维。

郭:之前在京召开的《农历》研讨会上,评论家李敬泽说《农历》好比《吕氏春秋》《礼记》,先写天,再写地,再写人,是“天地人”的传统。没错,整部《农历》,就是写“天地精神”的。读完《农历》你肯定知道为什么我要选择对话性叙事。

韩:对话性结构是智慧经典的一个普遍结构。

郭:对,儒释道三家的经典,基本上都是这种结构。《周易》六十四卦,有两卦最为吉祥,一为谦卦,一为泰卦,都是对话姿态,特别是泰卦。乾坤互换,象征着人跟天对话,跟地对话,跟人对话,身心对话,好处无尽。一定意义上,对话既是方法论,也是宇宙观、价值观、人生观,其本身就含着民本,而民本,指向谦德。

韩:我感觉您的文学观和传播观反映的是一种对话思维,当然对话还不仅仅显示在思维层面,还有更丰富的内涵。

郭:是啊,上升到思维就是文化了,文化最核心的就是思维方式。一定意义上,思维方式就是人的本质。你怎么思考问题,就可以看出你在哪一个哲学层面。中国古人典型的思维是阴阳思维,一事当前,不但看它的阴面,还要看阳面。中国人为什么要讲天人合一呢?因为人只不过是宇宙大阴阳结构中的一个小阴阳体。如果不天人合一,对等关系就解除了,对等关系一解除,生命力就终结了。

韩:对这种对话思维我深有体会,比如我参加六七年的公益活动,收获最大的是对话思维。所以,刚才听您说,为什么传播是与受众对话。在对话思维中碰到跟自己观点不一样的人,或者自己的主张别人不一定认同的时候,不急于去反驳和说服别人,努力创造对话语境,只要有对话就有展开的可能,就有传播的可能。

郭:对,对话最后可以延伸几个方面,第一让人有参与感,很民主,要说民主都不准确,应该是民本,中国古人不讲民主,讲民本。自然现象被认定为上天垂象,是大自然发给天子的信号,天子通过反省和天道对话,其背后潜藏的逻辑是“天文”,这种由“天文”投射而来的“人文”,自然包含着敬畏、谦谨、自律。

韩: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对话就是一种求道态度,对话者永无止境地接近一个本我,或者说一个本体。

郭:是这样,只要对话在,生命就处在一种激活的状态。整个的禅宗公案看下来,就是一个对话流,只不过它的对话跟儒道两家略有不同,更有主动性、风格性。

韩:对话主体是需要很高的境界的。

郭:对,关系到他的认知度、价值观、行动力,换句话说就是他的能量级要达到那个程度,到了那个程度,他就会看到整个文化就是对话。

韩:这种对话思维我很认同,但是现在社会竞争性很强,竞争性是对立思维。

郭:对,竞争性思维不同于阴阳思维,阴阳思维指向中和。中国古人也讲竞争,却是向内的,那就是战胜自己。当竞争指向外在的时候,结果往往是灾难。因为中国文化的特点是整体性,当你有竞争概念的时候,已经把整体一分为二了。一分为二意味着什么呢?已经带着一种对立感了。中国人不讲杀毒,讲解毒,中药里面没有杀毒丸。

韩:我读《农历》《寻找安详》等著作,内心感到安和、平静、放松,原来是您的文字中没有杀气,只有和气,您之所以孜孜不倦地写作传统节日,莫非也是为了传达这个“解”?

郭:对,“解”是化敌为友,化负为正,把杀机变成生机。“安详哲学”也好,“农历精神”也好,都在演绎生机。大家在《农历》中看到的那些天地人的对话,仪式感,精神的狂欢,都是为了再现这种生机感。《寻找安详》之所以帮助不少人走出抑郁症困境,大概就是为阅读者提供了可以唤醒生机记忆的对话场。因此,有那么多人愿意诵读它,不少人把整部书都读完了,上传到音频平台。

韩:那种感觉让我们终于明白了小时候经历的一些事意味着什么,这种文化在人一生的人格发展中都有重要意义。

郭:中国人之所以特别注重知行合一,也是为了保持天地人对话的通畅。传统文化的学习也好,传统哲学的学习也好,最后如果落不到行动力上,往往会沦为谈玄说妙,而当一种文化变成谈玄说妙,不能和烟火生活对接,就要被一种新的对话系统代替。

韩:谈玄说妙里面还是有傲慢和贪欲。

郭:对,老子为什么讲“为学日增,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就是要把说话的欲望打掉,捡起行动力,用行动去对话,把榜样做出来让人看,这才是最好的对话。

韩:当前这个社会非常需要这种对话思维。

郭:对话思维有个好处,能有效解决问题,因为所有的对话都有特殊性和普遍性。普遍性的那一部分大家碰到了,他的问题解决了,他就产生喜悦了,产生了喜悦,他就接着把喜悦分享给别人,传播就完成了。

从解决现实问题的层面来谈,比如这次疫情,大家都在讨论杂草是如何生长的,却很少有人讨论草是如何长出来的,种子是怎么到土壤里面去的。这就是古人讲的因和缘,不除因,只除缘,问题永远不会解决。包括降低恐慌,我看到的心理干预方案,多是技术性的,形而上层面的不多。技术性的方法是有用,但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韩:是这样,接下来我想请教一些小视角问题,如何把对话思维普及到个人生活层面,给大家带来一些现实帮助。

郭:你提的这个问题非常有普遍性,“寻找安详”公益小课堂“三途二径知道中”的课程设计,就是为了解决你提出的这些现实问题。第一途是读经典,本身就是对话。跟老子对话,跟孔子对话,一百个人齐读的时候,又是一次集体对话。一百个人读《论语》跟一个人读是不一样的,大家在共读的过程中发现一些问题就自动解决了。共振产生了,对话的效果也就产生了。第二途是写反省日记,跟自己对话。古人之所以注重忏悔,就是跟本质对话。儒家为什么讲忠恕之道,也是通过将心比心对话。“将加人,先问己”。第三途是改过。写反省日记时,意识到我今天伤害别人了,应该给人家说一声“我错了”,不管见不见对方,念头一动,已经跟他的本质产生对话了。如果体现在行动上,又是一次大对话,这是“三途”。“二径”就是看自己的缺点,看别人的长处。

要说最重要的对话是“知道中”,时时刻刻保持现场感,才是大对话。因为现场感事实上是一种个体性跟整体性的对话,走神了就是你的整体性和个体性剥离了。

课堂的设计本身就是对话。为什么有那么多的抑郁症患者在课堂好转,为什么有那么多浪子回头。他们到社会上,展示良好形象,也是一次对话。

韩:更广泛的对话其实是更多关系通道的打通。

郭:对,先人们的哲学性对话深不可测,终极的对话完成事实上就是个体归于整体,就像孩子归于妈妈的怀抱。你刚才提的这个话题非常有意义,对话的目的最终是回到道上去,好比面包和面条通过对话,回到面缸里去。到了面缸里,它们的对话就完成了。一旦回到面缸,曾经水火不容的关于面包和面条孰优孰劣的争论自动中止。我们一直讲真理,但真正抵达真理很不容易。没有回到“面缸里”的经历,一切都是妄谈。

韩:是这样,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每当人们试图让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的时候,不由自主就会有对立思维,试图说服别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有道理。但是对话思维就是以话题为中心,而不是以自我为中心,只要跟对方展开对话,不急于得到结果,让对话自然发生,耐心投入在对话过程中。

郭:对话首先要设定前提,你不能把足球场的规则拿到篮球场去。对话频率就显得很重要。是三维空间,还是四维空间?到了四维,时间不存在了,你再讲时间,已经失效了。所以,你看老子和庄子,特别是庄子,从来不讲道理,只讲故事,只用比喻。

和“非典”不同,这次疫情,人们普遍的感受是被淹没在信息流中,千万种对话机制铺天盖地而来,真假难辨,让人们无所适从,很多人轻易被裹挟。

韩:二十一世纪虽然没有发生大的战争,但战争发生在人的心里,更需要对话。

郭:二十一世纪的战争其实就是心理战,心理战说到底是文化战,就是你给人类给出的价值观的合理性,因为在媒体高度发达的时候,战争其实是靠对话完成的。决定对话能力强弱的是什么呢?就是对话者所依据的逻辑系统,说到底就是价值观。再往深里讲的话,就是正义性。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谁在道上,谁就是赢家。

“一带一路”、“人类命运共同体”就是很好的对话逻辑。对话需要“通”啊,舆论需要“通”啊。共同体的这个“共”其实就是中国文化核心,大一统和整体性本身就是中国文化的特质。孔子讲的“吾道一以贯之”的“一”就是整体,如果是“二”就变成二元了,孔子为什么讲“一以贯之”,就是强调整体性。老子也讲“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韩:所以我很珍惜我所从事的教师这个职业,真正的教师追求的是永恒对话,传道授业解惑。

郭:这个比什么都可贵,所有的问题,究其根本,都是教育的问题,这次全球疫情大爆发,说明人类的教育出了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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