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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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9月0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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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茂那

[法]阿兰-傅赫涅

奥古斯丹·茂那是个特立独行的男孩。他比一般同学来得高大,天生有领袖气质,常有出其不意的想法并热爱冒险。某一天,他驾着马车想到车站接客人,却因迷路而误入一座庄园,受邀参加了一场狂欢婚礼,邂逅他梦寐以求的恋人,两人有了约定。待他回到学校后,却如何也找不到回庄园的路。茂那难以忘怀这趟奇幻之旅,遇到有关失落庄园及恋人的消息绝不放弃,甚至离开学校追踪至巴黎。执着的追逐换来情感和意志的考验,不晓得何时幸福才会到来……

1

我一直把那里叫“我们家”,即使那处房子不再属于我们了。差不多十五年前我们离开了那个村子,我们也肯定不会回去了。

我们住在圣阿加特公学的房子里。我父亲——像别的学生一样,我叫他索海尔先生。他在这里教中级班和高级班,高级班的课是为获得小学初级班教师资格证书做准备的。我母亲教初级班的课程。

一幢长长的有五扇门窗的红房子坐落在镇子边,外墙布满了爬山虎;一个带洗衣房和有屋顶长廊的大操场朝村子敞开大门;房子的北面,穿过操场上的一扇小栅栏门,一条大路通向三公里外的火车站。房子的正面朝北。后面,有庄稼、花园,还有镇边的牧场……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的简要地图。在那里我度过了一生中最珍贵也最纠结的日子。在那些年里,这个地方是我们少年历险旅程的起点,也是旅程每每中断时的归宿。

我们的历险像汹涌的波涛拍击着海岬。

那是好久以前一个偶然的变迁。督学还是省长的一个决定,让一辆乡下马车,在假期末尾时,把我和我母亲带到了那扇生锈的小栅栏门前(我们的居家用具要在这辆马车后运到)。那些正在花园里偷桃子的男孩子们,悄悄地从篱笆的缝隙里溜走了。

我母亲——我们都叫她米莉。她是我见过的最有条理的家庭主妇。

当她一走进那些尘土飞扬、被稻草填满的房间,马上失望地觉察到:就像我们一次一次搬家时遇到的那样,这些布局别扭的房间放不下我们的家具。她一边讲话,一边用手绢擦着我在旅行中抹黑了的孩子的脸,诉说她的忧虑。然后,她回到房子里,数清了墙上所有窟窿,为的是把它们堵上,让这里变成能住的地方……而我,戴着一顶系着丝带的大草帽,一直被留在一片陌生操场的沙地上。我等待着,在水井和棚子周围东张西望。

至少我能想起的刚到这里的情形就是这个样子。一旦重拾那些遥远的记忆,想起第一天傍晚我们在圣阿加特院子里的等待,另一个等待的记忆也会浮现……

我好像看到我双手把着栅栏门,正翘首等待的那个人沿着大路走来。如果我尝试着回忆到圣阿加特院子的第一个夜晚,我不得不爬到二层阁楼进入我的房间的情形,那么另一些夜晚的情形也会联想忆起: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房间里,一个不安的、似曾相识的大影子漂移在墙壁上。所有那些宁静的风景……学校,老马赫丹有三棵核桃树的庄稼地,每天一到下午四点就会挤满女客人的花园……仍然留在我的记忆中,它们被那位朋友的出现惊扰,永远地改变着。他的出现让我们整个青春躁动不安,他的消失也没能让我们得到安宁。

2

不过,当茂那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在这个村子里已经住了十年了。

我那时15岁。这是11月里一个寒冷的星期日——晚秋让我们感到了冬天迹象的第一天。整整一天,米莉都在等一辆从火车站过来的马车,它会给她捎来一顶为这个坏季节准备的帽子。早上,她错过了弥撒。而直到布道,和唱诗班的孩子们坐在一起的我一直焦虑地看着一侧墙上的挂钟,希望看到她戴着新帽子走进来。

中午过后,我只好独自去作晚祷。

“另外,”为了安慰我,她抚摸了我一下,对我说:“即便它到了——我是说那顶帽子,我也肯定不得不花上一整个礼拜天把它改造一遍。”

冬季的星期日我们经常就是这样度过的:我父亲一大早就会出远门,在覆盖着一层薄雾的某个池塘边的一条小船上吊狗鱼。我母亲则躲在她幽暗的房间里直到夜晚,简简单单地缝补那些日常穿的衣物。她如此闭门不出,是怕会无意中碰见她的女伴中的一位女士——和她一样没有钱但同样很自尊。而我总是在晚祷结束后一边在那间有些冷的饭厅里读书,一边等着母亲打开房门进来,向我展示她的缝补成果。

这个星期日,晚祷之后,喧闹声把我拉了出来。教堂前,门廊下举行的一个洗礼仪式把男孩子们聚集在了一起。广场上,镇上的一群男人穿着消防员制服,三枝枪一架,站在那里跺着脚,冻得直发抖。他们听着队长布佳东的口令,执行得一团糟……

响亮悦耳的礼拜钟声突然停了下来,像是一个要传出节日喜庆声音的人意识到搞错了日子和地点。布佳东和那群男人们,斜挎着抢,带着水泵快步小跑起来。我看着他们消失在第一个转弯处,四个男孩悄悄地跟随着他们。他们的厚底鞋碾着冰冻路面上的小树枝咯吱咯吱作响——跑在这样的路面上?我没敢跟着他们。

3

这时镇里最活跃的地方就只有达尼埃尔咖啡馆了。我能听到喝咖啡的人在热烈地交谈着。吵嚷声闷闷地升起而后又恢复平静。大操场的矮墙把我们的家和镇子隔开了。紧贴着矮墙,我来到小栅栏门处,由于我的晚归,我有一点不安。

栅栏门半掩着。我马上看到了某些异常。

实际上,在饭厅门外——面向操场的五个门窗中最靠近栅栏门的那扇——一位灰头发女士歪着头透过窗帘向里张望着。她个子不高,戴了一顶有系带的老式黑天鹅绒女帽。她有一张消瘦的显得精明的脸,但被焦急搞得有些憔悴。不知道她为什么而焦虑,看到她这个样子,在栅栏门前第一层台阶上,我止了步。

“他跑到哪儿去了?我的上帝!”她小声地说着。

“他刚才还和我在一起。他已经绕着房子转了一圈。他可能逃跑了……”

在每句话之间,她都轻敲三下窗玻璃,很难让人觉察。

没有人出来为这位陌生的来访者开门。米莉可能收到了火车站送来的帽子。她正在床前忙着拆拆缝缝,改制她那顶普普通通的帽子。床上撒满了老丝带和被弄直的羽毛。在红房子的紧里头她什么也听不到。

果然,当我进入饭厅的时候,那位来访者马上跟在我后面。我母亲两手扶着头上的帽子出现了。铜丝线、丝带和羽毛乱糟糟地盘在她头上……她朝我微笑着,蓝眼睛里充满了在日落时做针线活的疲惫神情。她嚷道:“看哪!我正等着给你展示呢!”

可是,当米莉瞥见坐在饭厅深处大扶手椅上的那位灰发女士时,她尴尬地停了下来。

(《大茂那》[法]阿兰-傅赫涅/著,张挽云/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8月版)

阿兰-傅赫涅(1886—1914),原名亨利-阿尔邦·傅赫涅,法国作家。他出生于法国中部的乡村教师家庭,两次报考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失败后,入伍当了文书,退伍后在巴黎报刊上发表文学评论。1913年,他创作的小说《大茂那》在《新法兰西》连载,受到文坛好评,获龚古尔奖提名。1914年,他从军参加一战,同年遭遇德军伏击身亡。《大茂那》是阿兰-傅赫涅唯一的长篇小说,以奇诡的情节、田园诗般的抒情格调和深沉的悲悯情怀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精彩点评

不该遗忘的作品。

——加西亚·马尔克斯

对阿兰-傅赫涅的《大茂那》,我有一种奇怪的投契之感。

——杰克·凯鲁亚克

我想写一本综合了《大茂那》的东西。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

我以为我读它的时候已经太老了,但更可能的是,我读它的时候还是太年轻了。

——朱利安·巴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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