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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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9月0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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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津变

计文君

作品是由四部中篇小说构成的叙事整体,旨在探讨贯穿人一生的人格教育与代际冲突问题——尤其是在“生老病死”的点上,寻找解决路径,完成自我成长。甘田是一名知名心理咨询师,尤其作为亲子问题专家,获得广泛认可,但他却也因为难以辨识的童年创伤,始终困在阴影之中。在与身为抑郁症患者的艾冬相遇之后,他们开始共同寻找走出心理“绝境”的问津之路。本版节选自其中首篇《婴之未孩》。

太过戏剧性的事儿,很难让人相信是真的。譬如,外卖小哥敲门,递进来的除了一盒比萨,还有一个婴儿。

甘田都能听出自己讲述事情经过时语调发虚,难怪那位年轻的警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被寒风皴红了脸颊的外卖小哥,看上去诚实可信多了,他说婴儿当时就在甘田门口的纸箱子里哭,他就抱了起来。

甘田所在的怡景SOHO,像他这样租住在这里真“SOHO”的不多,大部分还是些小公司、事务所和工作室的办公地。九点前后,电梯使用的高峰期,去查监控的那个警察也没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记下两个报案人的电话,抱着婴儿穿过挤满走廊看热闹的人群,离开了。

甘田关上门,吁出口气,在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开始吃尚有余温的比萨。

甘田在心里骂的人,是老赵。

老赵“胁迫”他参与演出了这场荒唐的“弃婴”大戏。当然,这份“胁迫”是以哀求的形式进行的——为了你卿姐,拜托拜托……

甘田与苏卿相识的时候,她既不是他的卿姐,也不是老赵的妻子。

算起来甘田与苏卿认识,也有十多年了。那时他研究生刚毕业,还在报社工作,主持每周一期的“心理健康”专栏,但作为根正苗红的文艺青年,喜欢跟各种搞艺术的人混在一起,过着很不健康的生活。

那天是在中国美术馆,甘田和几个画家去看朋友的朋友的个展。他们到的时候,开幕式刚结束,办展的画家正忙着应酬请来的大人物,甘田就没过去寒暄打扰,他略有些无聊地四顾,一幅色调阴沉的抽象油画前,站着月白衬衫烟蓝色长裙的苏卿,熙来攘往的展厅一下空旷安静起来,只有她慢闪秋波,遗世独立……

这一幕是19世纪小说名著中的经典场面,虽然经过20世纪出版和影视的反复蹂躏,成了被抛弃的俗滥桥段——如今女主的出场方式,即便不是醉酒呕吐,至少也得摔个嘴啃泥,但在21世纪初的那个春日上午,与甘田的青春期苦闷相混杂的阅读记忆调动出了潜意识深渊中的欲望之龙,携云裹雾,扯雷闪电地扑向“伟大爱情故事”的女主角。

没想到故事刚起个头儿,就完了,也并不令人低回——他的女主角从绝代佳人退行为花样姐姐,没用完七十二小时。

甘田在这七十二小时里,和苏卿吃了两顿饭,喝了一次咖啡,进行了长达五六个小时的单独谈话。当天中午,甘田成功地组织了一次饭局,并且不落痕迹地把苏卿罗织进局——其实难度不大,甘田还在思忖如何搭讪时,就有两人共同的朋友和苏卿打招呼,介绍巴巴等在旁边的甘田和苏卿认识了。中间隔了一天,苏卿应约而来,两个人在咖啡厅聊了一下午,然后一起去附近的“海棠花”吃了晚饭——这是甘田临时提议的,饭店就在咖啡厅附近,更为重要的是,那些朝鲜姑娘唱歌跳舞时,可以让甘田歇一会儿,他真的有点儿累了——听苏卿那“迟迟不肯逝去的青春”,听累了。

苏卿的故事一直延展到讲述的那一刻,她即将从艺术学院舞蹈研究所博士毕业,刚刚结束与美学所某位W姓文化学者一场虐恋,她的论文选题是《霓裳羽衣舞研究》,她知道答辩没问题,还知道自己会留校,不过不是留在舞蹈所,而是留在研究生院,也好,她本来对学术,就没什么兴趣……

饭后甘田送苏卿回宿舍,经过元大都遗址公园的海棠花溪。

繁花满枝,停止说话的苏卿,扬起弧度完美的下颌,神情忧伤目光迷蒙地看着花枝掩映的路灯,人面花影,如此迷人,但甘田那一刻就非常确定,苏卿和他不会有什么“伟大爱情故事”了。

但甘田和苏卿,依然保有着对彼此的浓厚兴趣。

作为资深文艺男的甘田略带沮丧地退场了,但作为北大心理学系硕士、职业咨询师的甘田始终都在。他很科学地理解自己:这一对象曾刺激他大脑腹侧覆盖区多巴胺旺盛分泌长达几十个小时,继而在高浓度血清素作用下某种与之相关的记忆被写进了自己的尾椎核——这是大脑中与奖赏、愉悦和成瘾相关的区域,一旦记忆被写入,很难改变……甘田当然不会对抗自己的生物性,但也不会纵容自己的生物性——苏卿那么好看,那就看看喽!

苏卿的兴趣,仅限于那个始终在场的甘田。

他们时不时还会见面喝咖啡吃饭聊天。童年阴影、分离焦虑、俄狄浦斯、那喀索斯,聊什么都能让苏卿频频点头,她几乎是在用生命来认同人类心理学发展的历史,完全是一本行走的心理病例大全。后来甘田离开报社,成为甘泉心理咨询中心的咨询师与合伙人,那些为他带来社会影响的文章和书里,有苏卿提供的不少鲜活案例。甘田给她的化名是略带揶揄的“马丽”,苏卿却对此颇为自豪,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她就是“马丽”后面省略的那个“苏”。

出生在20世纪80年代门槛上的甘田,竟然与1960年代出生、喜欢画两笔水墨的老赵,跨越年龄和审美的障碍,摒弃世俗的偏见,成为颇为亲近的朋友。十几年交往下来,苏卿的力量还占多少,甘田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苏卿把老赵带到了甘田面前,宣布他们要结婚,同时附赠了一个惊险的情节设定:苏卿的母亲为女儿下嫁,要和她断绝关系。

老赵接过苏卿的设定,说了一场让人抚掌击节的“单刀会”。老赵千里奔赴中原,靠着一幅自己画的《雪梅长春》——岳母作为地方梨园名角,代表剧目叫作《秦雪梅》——赢得了老人家的青目。

“其实我画得不好,业余水平,来北京进修就是想混进专业队伍嘛——岳母她老人家什么没见过?她是性情中人,看我真,人老实,被感动了。”

老赵通篇没提苏卿父亲。甘田熟知苏卿的家世背景童年经历,苏卿母亲在苏卿很小时就离了婚,独自把苏卿抚养成人,退休后才找了个老伴儿——生父三十年未通音讯,继父则根本不会置喙苏卿的婚事。

这位来自浙江金华下辖的义乌市佛堂镇的老赵说的“书”,对设定诠释精准,对人物渲染入骨,还能曲终奏雅——甘田当即就替苏卿感到了庆幸。

老赵呵呵一笑,起身去上洗手间。苏卿垂着眼帘,把咖啡里的冰块搅得哗哗作响,“他让我觉得安全——不像你,”她眼皮一撩,幽怨地看着甘田,“你很好,只是,你无法给我安全感……”

她幽怨得如此郑重、认真——甘田惊讶、困惑了几秒钟,随即哑然失笑——原来只在心里发生过的事情,也是有后果的。老赵甩着湿淋淋的双手回来了,苏卿不看老赵,继续盯着甘田,甘田只能配合地低了头,希望能被苏卿解读为难过。

甘田为此没有去参加苏卿盛大的婚礼,却去了婚后老赵夫妇小范围回请亲近朋友的饭局。酒桌上,甘田略微夸张了自己的醉态,祝赵哥、卿姐白头偕老。

(《问津变》计文君/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8月版)

计文君,1973年冬生于河南。2000年开始小说创作,出版有小说《化城喻》以及小说集《帅旦》《剔红》《窑变》《白头吟》等,作品曾获人民文学奖、杜甫文学奖、第五届郁达夫小说奖提名奖等奖项。2012年获博士学位。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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