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自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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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9月0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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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苔》,有关郭长生

周恺

用电脑写作,有个好处,可以精准地记录何时创建的文件,《苔》是2017年3月14日的晚上九点开始写的,这是唯一可以确定的,至于为什么写这部小说以及那前后发生了什么,都已经不确切了。有时候,我觉得,可能是受到那前后读到的有关“革命”的书的影响,有时候,又觉得,可能是因为郭长生。那年的六月初,我记了段类似日记的片段:郭长生开始讲胡话了,念的是一串串名字,听我妈说,全是已经死了的人,他喊上一会儿,就说一句,“进来坐,茶水泡归一了”。

郭长生是我舅舅,1949年出生,跟我妈同母异父,他的父亲和我妈的父亲是叔伯兄弟,因为这一点,他们小时候随常受侮辱。听我妈说,有一次,我家婆引他们赶了场回去,被侧边生产队的人嬉说,“那个嫁了小叔子的女人”。郭长生当时没吭声,天黑了以后,提起镰刀去割了人家半亩地的烟草。那些年,他是他们屋头的壮劳力,不光要挣自己的工分,还要帮到我妈和我四嬢挣工分,木讷寡言,但有使不完的力气,在他眼中,世上似乎只有两件事,种土地,收粮食。七几年的时候,他结过一次婚,没两年,女的就跑了,据说是因为他骂人家懒,还打人家,我家婆气得大病了一场,后来,又托人给他介绍对象,一个都没成,我记事的时候,已经没人再指望他能再娶了。那会儿,我四嬢做起了煤炭生意,我妈接了我家公的班,屋头的土地租了出去,他闲了一阵,有回在酒桌子上,某人提了句,让他帮到他们干活路,包食住,没工资,他就去了,像长工一样,一干就是将近二十年,直到满脑壳都冒得是疔疮,直到检查出淋巴癌。

我敲下《苔》的第一个字时,郭长生正躺在红会医院肿瘤科的病房里,他没有文化,不识字,不晓得自己得的是啥子病,只能我们几个侄儿轮流去看他,先开始,他还笑说,哪间病房又死了个人,亲戚些哭成啥子样,后来,情绪就愈来愈低沉,身体也一天天垮下去。五月间,有一次,我看完他,正准备走,他喊住我,问我啥子时候结婚,他说他怕等不到那时候,就要掏钱给我,我只说,等得到,等得到,把钱塞还给了他,出了医院的门,我听到他在哭,很是后悔,我想,他大概已经望见死亡了。果然,六月初,他就认不得人了,开始讲胡话。

我们把他从城里的红会医院转回了乡场上的医院,我爸爸在那里上班,他可以照顾到他。那时,《苔》正写到刘基业偷拿生丝,那是一处困境,我不愿离开电脑,有很长一阵,没回去看郭长生。直到7月30日,如多数人一样,我觉得心神不宁,就跟我妈说,我想回安谷看一趟舅舅。到了安谷医院,进到病房,满屋子都是臭气,那是他的疔疮散发出来的,他躺在床上,腹部薄得像层纸,大张着嘴巴呼吸,我妈有点怕,喊了声哥哥,就退到了走廊上。我抬了根凳子在病床边坐着,就那么看着他,兴许过了半个小时,兴许只过了十分钟,我妈站在门口说,该回去了,过两天又来嘛,我起身,我妈跟他说了句,“哥哥,我们走咯”。回去的路上,下起了雨,我盯着车窗外头,就跟真真见到一排排穿着的土布衣裳的人,在细雨中往反方向走。当天晚上,医院就打来电话,郭长生去世了。

老实说,在当时,我并没有感到多悲伤,极冷静地赶到医院,和表哥一起给他数青绳,换老衣,装进尸袋,到第二天,将要火化的时候,我是给他盖面布的人,也就是看他最后一眼的人,我替他盖上,轻微地鞠了个躬,很轻微,因为怕身后的亲戚些笑话。我以为,在他离开前,在他火化前,我都没有悲伤的感受,今后也不会有。似乎也是这样。此后的一个月间,郭长生钻进了我的梦里,并非像老人所说的托梦而已,而是他的一生,极为庸碌的一生,在我的梦里头过河蹚沟,在我的梦里头收割粮食,我并不害怕,我在梦里看着他,就像看着小说里形形色色的人物。那一阵,《苔》的写作也格外顺畅,有时候一天写两三千字,有时候甚至能写到五六千字,整部小说就这么收尾了。那是九月底,写完,我就把它放到一边,忙别的事情了,大概两个多月后,一个朋友读完初稿,给我发来了些修改意见,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记得,我先是努力回想小说里的人物,想着想着,郭长生的影子就出现了,那种强烈的悲痛感猛然朝我袭来,我发现,他们全都是朦朦胧,模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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